回到居延城时,城门已经关了。
苏衡拍了好一会儿门,才有一个睡眼惺忪的戍卒从城头上探出头来,举着火把往下照了照。看清是苏衡后,戍卒嘟囔了一句“又是你”,不情不愿地开了城门。边塞城池的宵禁是戌时三刻,苏衡晚了将近一个时辰,按规矩该罚,但戍卒懒得较真——在居延这种地方,夜里赶路误了时辰的人太多了,多半是被风沙困住或者迷了路,犯不着为难。
苏衡塞给戍卒几枚铜钱算是谢礼,牵着骡子走进城门。城内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纸上还透出微弱的灯光,像夜空中稀稀落落的几颗星。骡子的蹄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回响,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走。
回到驿置,苏衡把骡子拴在后院,进了房间。他点了油灯,第一件事不是吃东西,而是从怀里掏出郑安那片衣襟藏木牍,凑到灯下仔细看。
木牍上的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潦草了。郑安刻字时显然很急,刀锋几次偏离笔画本来的方向,但每一刀都刻得很深,像是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必须把话说清楚。
苏衡把木牍放在桌上,摊开自己的记录简册,把木牍上的内容逐字抄录下来:“借据全伪,郑安之名系冒签。候粟君与仓廪之弊,甲渠署中或有内应。若我死,查甲渠署文书吏赵临。”
抄到赵临两个字时,他的笔停了一下。
赵临。这个名字他今天第一次听到,但在甲渠署见过的那个抱简册的年轻小吏,很可能就是这个人。郑安在遗言中说得明白——甲渠署里有内应,而且他指名道姓地写出来了。如果这个遗言落入候粟君的人手中,赵临会成为下一个郑安。
而候粟君的人已经去过第七烽燧了。
苏衡揉了揉眼睛,感到一阵疲倦涌上来。从早晨到现在,他跑了二十里路去第七烽燧,验了郑安的尸体,躲过了疑似凶手的“候粟君使者”,又在日落前赶回居延。他的腿很酸,嗓子干得发黏,但脑子里转的东西太多,躺下也睡不着。
他倒了一碗水慢慢喝,开始复盘今天获得的所有信息碎片。
其一,郑安不是摔死的。颈前淤紫和喉结上的按压痕迹指向正面打击——有人面对面站在他跟前,用一根钝器击中了他的喉咙,可能还用手按住了他的喉结阻止他发声。郑安死前没有喊叫,没有打斗,因为凶手是突然下手的,而且很可能是他认识的人。
其二,凶手今天早上以候粟君的名义进入第七烽燧,拿走郑安皮囊里的东西。但此人不是候粟君本人,也不是候粟君派出的普通手下。此人行事老练,能够独自穿越戈壁,敢于假冒身份,还能在烽燧戍卒面前不露破绽。更重要的是——此人来第七烽燧的目标不是调查郑安之死,而是销毁证据。
其三,烽燧顶上的铜镜被人用过。如果使用者是昨夜或今晨登上烽燧的那个人,那么他不是在发信号给居延城,就是在收信号。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这个影子有一个对等的同伙,两人之间通过铜镜传讯。
其四,郑安在死前收到了甲渠署的公文,随即脸色大变。这份公文的内容很可能就是通知他苏衡即将来访。发公文的人——如果是在甲渠署内部发的——只可能是那个内应,赵临。
但赵临为什么要通知郑安?是帮他提前准备,还是替候粟君锁定目标?
苏衡在记录简册上写下一个新的问题:“赵临:同谋?被利用者?”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一道细烟从灯芯上升起,散入黑暗。苏衡抬起头,看见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他已经习惯了这个画面——影子跟着他动,像另一个自己,只不过比他更沉默、更阴沉。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屋外有风,风声穿过巷子时发出一阵呜呜的低鸣,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笛。苏衡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影子,不去想铜镜的闪光,不去想郑安脖子上的淤痕。他需要睡觉。明天还要去甲渠署找赵临。
睡着前一瞬,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那个影子就是赵充呢?
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苏衡想撑开眼睛继续往下推,但身体已经沉入了睡眠的泥沼,意识从边缘开始模糊,最后只剩一片黑暗。
第二天清晨,他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苏衡翻身坐起,短刀已经握在手里。他走到门边,侧身贴在墙上,低声问:“谁?”
“苏先生,是我。”是寇恩的声音。
苏衡打开门。寇恩站在门外,穿着一身便服,没有带随从,脸色憔悴,眼下一片乌青,像是彻夜未眠。他手里捏着一片木牍,指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出事了。”寇恩进门后第一句话就说,“今早甲渠署清查文书库,发现有几卷账册被调了包。原来的账册不翼而飞,换上了一批空白简册。”
“什么账册?”
“建武二年到三年的粮草出入账。”寇恩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发干,“那批账册记录了甲渠塞各个烽燧的存粮数目,还有从张掖郡调拨来的粮食批次。候粟君这些年倒卖官粮,如果在账册上做了手脚,那些账册就是证据。”
“账册由谁管?”
“文书吏赵临。”寇恩说出这个名字时,苏衡的眼皮跳了一下。“赵临负责甲渠署的往来文书和账目登记。他是唯一一个经手所有账册的人。账册被调包,要么是他干的,要么——有人想让他以为是他干的。”
苏衡看着寇恩。寇恩的额头上有一层细汗,说话时嘴唇微微发抖。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一个忍耐了太久的人在终于忍不下去时,才会有这种表情。
“赵临人呢?”
“不知道。”寇恩说,“今天早上清查发现账册被调包后,我派人去找他,他已经不在署所了。他的住处空着,日常用的东西都还在,人却不见了。问署里其他人,都说昨晚还见过他,今早就没人了。”
苏衡迅速穿好衣服,把短刀挂在腰间,将郑安的遗言木牍贴身收好。“带我去赵临的住处。”
赵临住在甲渠署后院的一间偏房里,与文书库只隔一条走廊。房间很小,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木架,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搁着笔墨和几枚空白木牍,木架上摆着几卷旧简册和两个陶罐。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不像是仓促出逃的样子。
苏衡在房间里慢慢转了一圈,仔细查看每一处细节。桌上的空白木牍是新的,还没用过,旁边搁着一方墨和一支旧笔。笔尖残留的墨迹已经干透,和墨池里剩余的墨色一致——都是很普通的松烟墨,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他昨晚走的时候没有收拾东西。”苏衡说,“被褥叠好了,桌上文具摆得整整齐齐,不像是打算跑路的人。如果他真的想跑,起码会带几件随身衣物。”
“那他去哪了?”
苏衡没有回答,继续翻看房间。他蹲下身,检查床下。床下有一双旧鞋和一个藤条编的小箱子。他把箱子拉出来打开,里面是一些杂物——一块磨刀石、几根备用的麻绳、两个破碗和一件叠着的旧衣。箱底有一片折叠起来的麻布。
苏衡把麻布展开。
上面用炭条画着一张图。图很简单,只有几道线条和一些标注文字,但苏衡一眼就看懂了——那是甲渠塞从南到北的烽燧分布图,标注了每个烽燧的存粮数量、戍卒人数和换防日期。有些烽燧旁边画了圆圈,圆圈里写着一个小小的“候”字。第七烽燧就是其中之一,旁边也画了一个圈,但圈外面多打了一个叉。
叉的旁边,用炭条草草写了一行小字:“此燧郑安已去,可用。”
苏衡把麻布叠好,收进怀里。他站起身,看着寇恩。
“赵临不是跑了。他是被人带走的。或者——”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或者他已经成了第二个郑安。
寇恩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画这张图是给谁的?”
“给候粟君。”苏衡说,“郑安说的没错,甲渠署里确实有候粟君的内应。赵临一直在给候粟君提供各烽燧的粮草信息。郑安被调去第七烽燧后,赵临把第七烽燧标记为‘可用’——意思是,郑安已经在那里了,候粟君可以动手。”
“赵临为什么要帮候粟君?”
苏衡也在想这个问题。他看着赵临简陋的房间,看着那件旧衣上的补丁,看着桌上最便宜的松烟墨,忽然想起郑安说过的一句话——候粟君的兄长管仓廪,粮食在边塞比钱更值钱。而一个小小的文书吏,俸禄微薄,长年累月经手成百上千石粮食的账目,自己却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
“钱。”苏衡说,“或者承诺。候粟君给不了他高官厚禄,但可以从倒卖的粮食里分他一星半点。对一个穷文书吏来说,一石粮食就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寇恩沉默不语。他的目光落在赵临床铺旁边的一根横梁上,那里用麻绳吊着一个小布囊,是用来防虫的香囊。边塞文书吏习惯在存放简册的地方挂这种香囊,防蠹虫啃咬。但赵临挂在床边的不是香囊——它比香囊更重,形状也不对。
苏衡走过去,取下布囊,解开绳口。里面掉出几枚铜钱和一片对折的木牍。
木牍上写着:“临兄:事妥。候君有赏,粟五石,在第三烽燧库中。腊日可取。”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字迹工整,每一横压得都很平——和候粟君的字迹一模一样。
“赵临不只是内应。”苏衡把木牍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手里还有候粟君亲笔写给他的承诺书。如果哪一天赵临想翻脸,这份承诺书就是证据。”
“但赵临没有翻脸。”寇恩说。
“对。”苏衡收起木牍,“至少到现在还没有。”
他走出赵临的房间,站在甲渠署后院的走廊里。走廊很长,两端通往前院和后门,两侧是文书库和吏员住的偏房。早晨的阳光照进走廊,在夯土地面上投下了一道道木柱的影子。
苏衡在这些影子之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走廊的地面上,靠近后门的位置,有一小片泥土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他蹲下去,用手指碰了碰。土是湿的,但不是水——是一种比水更黏的东西,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红褐色。
血。还没有完全干透的血。
苏衡顺着血迹往前找。血迹不多,像是滴落的,断断续续地从走廊延伸到后门。后门的门闩是开着的,门缝虚掩。他推开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和正堂后面的后巷是同一个方向。
巷子里没有血迹了。地面上有几道拖痕,从巷口延伸到巷尾,然后消失在一片碎石地上。
苏衡站在巷口,看着那几道拖痕。拖痕不深,在夯土地面上只是浅浅地刮掉了表层浮土,说明被拖的东西不重——或者被拖的人不重。赵临是个年轻小吏,个头不高,身形清瘦。
“寇候官。”苏衡回头叫了一声。寇恩快步走过来,看到地上的拖痕,脸色瞬间变白。
“这是——”
“赵临昨晚在走廊里被人袭击。挨了一刀,或者被什么东西砸了,血滴在地上。然后被人从后门拖出去,经过这条巷子,到了碎石地上——碎石地不会留痕迹,追踪就断了。”苏衡的语气平缓,像是在念一份验尸报告,“如果我没猜错,碎石地那边应该通往外头的大路。凶手在大路上有交通工具——骡子、骆驼或者马车。”
寇恩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跟着他的戍卒下令:“派人搜查城外周边所有烽燧和驿站,找赵临的下落。活要见人——”
他没说完下半句,但所有人都知道下半句是什么。
苏衡没有参与搜人。他回到赵临的房间,又把里面的东西重新翻了一遍。他总觉得赵临不应该就这么死了——赵临手里有候粟君的把柄,他不是一个毫无反击之力的棋子。如果他预感到自己会有危险,他应该会留下后手。
就像郑安把遗言藏在衣襟暗袋里一样,赵临也应该在什么地方留了什么东西。
苏衡把赵临桌上那叠空白木牍逐片翻看。上面确实都是空白的,没有刻字,没有墨迹。但当他翻到最后一片时,手指摸到木牍背面有一层粗糙的触感——不是光滑的木面,而是被什么东西轻微刮过。
他把木牍凑近窗户的光线下。背面有极浅极细的刻痕,不是用刻刀刻的,而是用针或者尖锐的骨锥划出来的。刻痕太浅,肉眼几乎看不清。苏衡从桌上拿起一小块墨,用手指沾了水,轻轻涂抹在刻痕上。墨汁渗进刻痕的凹槽里,字迹慢慢浮现出来。
是三个字:“赵充在。”
苏衡的手指停在木牍上。
赵充在。
赵临是赵充的什么人?兄弟?族人?还是单纯的同姓者被赵充拉了进来?他想起郑安遗言上写了“赵临”,而在第二章郑安口中,他说的是“没听说过赵充”。但赵临偏偏在木牍上刻了赵充的名字。
如果赵临和赵充是同谋,那么赵临给候粟君做内应,就不是单纯为了那五石粮食的赏钱。他是在替赵充做事——赵充需要一个人在甲渠署内部获取信息,而赵临恰好是那个人。
但赵充要的是什么?
苏衡把赵临的木牍收好,和郑安的遗言木牍、候粟君的赏赐承诺书以及那张烽燧分布图放在一起。四片木牍,四个碎片,拼起来就是一幅完整的图景:候粟君伪造借据试图拿住寇恩,赵临在甲渠署里给候粟君通风报信,郑安因为知道得太多被灭口,而赵充——这个消失了三年的商人——正藏在这团乱麻的某个节点上,暗中操控着所有人。
而现在,赵临也消失了。
苏衡走出甲渠署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街上热闹起来,市集方向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和骆驼的铃铛声。他在街边买了两个胡饼,一边吃一边往驿置走。吃完了,他也想好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找候粟君。
不是发信,不是传话,而是面对面地去见候粟君。他要看一看这个从始至终都在幕后的债主,到底长什么样,到底有多大的能耐,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局正在被另一个人从暗处拆解。
苏衡回到驿置,换了身干净衣服,把短刀藏在衣内,腰间的匕首换到更方便出手的位置。他把收集到的所有木牍用布包好,放在一个皮囊里,塞进床铺下面。然后他坐下来,给一个人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不是给候粟君的,也不是给寇恩的。
信上写着:
“三次收到你的指引。木牍一,箭头二。不知你意图,亦不知你身份。如果你愿意,今夜戌时,居延城西门外胡杨林,恭候。苏衡。”
他封好木牍,走到驿置门口,把信放在门外的石台上。石台上压了一片碎瓦,他把碎瓦挪开,将信放在石台正中,再把碎瓦压回去。
他不知道那个影子能不能看到这封信。但他有一种直觉——只要他把信放在外面,那个人就会知道。
苏衡转身走回驿置,关上房门。
油灯还在桌上,白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让灯焰显得暗淡而多余。但他没有吹灭灯。他坐在桌旁,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想着另一个人此刻是否也正坐在某个角落里,看着属于他自己的那一面墙。
影子没有说话。
但苏衡知道,今夜亥时之前,他会得到一个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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