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瓦斯奎兹的裂痕

埃琳娜·瓦斯奎兹在县道上把车停成了一道屏障。灰色轿车的车身横在路中间,挡住了两辆黑色SUV的去路。她没有关引擎,也没有开门下车,而是降下车窗,把联邦调查局的证件举到窗外,让正午的阳光穿透那张带有全息防伪标志的塑料卡片。

两辆SUV在距离她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来。它们的引擎还在低沉地运转,像两只被皮带勒住喉咙的斗牛犬。挡风玻璃是深色防窥玻璃,她看不到里面的人,但她知道他们在看她。她能从引擎盖上方那一层被热浪扭曲的空气中感受到目光的密度。

等了将近一分钟,第一辆SUV的驾驶座车门打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战术马甲的男人走下来,手里没有武器,但右手自然垂在腰间那把手枪的握柄旁边。他大概四十岁出头,平头,颧骨上有常年戴战术耳麦留下的浅色压痕。瓦斯奎兹一眼就认出他是那种曾在海外服役、回国后被私营安保公司用三倍薪资挖走的人。这种人的站姿从不会完全放松,膝盖永远微屈,重心落在前脚掌。

“女士,您挡了我们的路。”他说,语气礼貌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联邦调查局金融犯罪组。”她把证件收了回来,但没有放下车窗,“你们是蓝门安全咨询的外勤人员?”

“我们不讨论客户信息。”

“那我替你说。你们受洛马克斯基金委托,追踪两名涉嫌盗窃商业数据的个人。目前其中一名嫌疑人的证据已经移交联邦保管。”瓦斯奎兹用手指敲了敲副驾驶座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梅斯基特警察局的副警长威尔逊已经接到我的电话。他知道我在这里,知道这些证据的性质,也知道阻碍联邦探员执行公务是什么罪。”

她停顿了一下,让对方消化这句话。

“所以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你们不能碰这两个人。”

平头男人没有动。他偏了偏头,和车里的人交换了一个瓦斯奎兹看不到的信号。然后他转回来,把两只手都放在瓦斯奎兹能看到的位置,语气变得更轻,但也更危险。

“探员,我尊重联邦管辖。但根据蓝门公司与洛马克斯基金的服务协议,我们所追踪的资产——也就是那块硬盘——在物理上仍然属于地平线职业学院的合法财产。您的证人保护程序不能覆盖盗窃案。除非您能出示联邦法官签署的财产扣押令。”

瓦斯奎兹没有回答。她没有扣押令,也没有时间申请一份。从她在米尔福德镇拿到纳撒尼尔的离职档案到现在,她做的每一步都跑在合法程序的边界上——标记幽灵卡时没有申请完整授权,拦截卫星定位信号时用了技术组的灰色权限,而现在她横在路中间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把“妨碍执法”的定义往自己有利的方向拉伸。

“扣押令会在今天下午五点之前送达。”她说,这既是真话也是赌注——她确实在来之前在车载系统上草拟了申请文件,但她无法保证地区法官会批准。

平头男人的脸上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个在类似情境下待过很多次的人才会露出的微妙的了然。他知道她在赌。

“那我们在下午五点之前继续我们的工作。”他说,“在这段时间内,蓝门公司对外勤人员的行为规范仍然适用。我们不会对受联邦保护的人员使用武力。但如果您试图继续阻碍我们的合法追踪行为——”

“那你可以向联邦法院起诉我。”瓦斯奎兹升起了车窗。

她没有等他回答。她发动轿车,把车身从横挡位置挪开,让出一条刚好够SUV通过的通道。但她没有开走,而是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拿出手机,当着那两辆SUV的面拨通了威尔逊副警长的号码,把声音开到免提。

“威尔逊,我是瓦斯奎兹。我在梅斯基特东郊县道14号标段。现在有两辆蓝门公司的车辆在我面前。我正在执行联邦调查,需要你派一辆巡逻车到现场做目击记录。不需要行动,只需要在场。”

电话那头的威尔逊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十分钟到。”

SUV里的平头男人听到了这句话。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从腰间放了下来。他回到车里,关上门的动作比下来时更用力了一些。两辆SUV一前一后驶过瓦斯奎兹的轿车,朝梅斯基特镇的方向开去——没有调头,没有加速,像是在用速度本身表达某种克制的愤怒。

瓦斯奎兹目送它们消失在沙尘中。然后她关掉免提,把手机贴到耳边。

“威尔逊,刚才那句‘十分钟到’,你是认真的吗?”

“我当然认真。但你得告诉我你究竟在干什么。蓝门公司在我们这个县捐过两届警长竞选经费,我们的夜班调度系统也是他们免费升级的。你得让我有理由站在你这边。”

瓦斯奎兹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面前空无一人的县道。在她前方大约八十英里的地方,文森特·克罗斯正在一辆灰色皮卡上朝南行驶。在她后方未知距离的某条土路上,纳撒尼尔·索恩正骑着一辆快要散架的本田摩托车朝北飞驰。他们正在以每小时数十英里的速度奔向一个共同的坐标,而那个坐标上站着的人彼此之间还没有完成任何一次真正的对视。

“威尔逊,”她说,“如果我能把证据凑齐,你以后就不需要接受蓝门的捐款了。因为洛马克斯基金在那个日子之前就会不复存在。”

挂断电话后,她发动轿车,但没有立刻起步。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她从纳撒尼尔硬盘里拷贝的所有文件目录。她在目录中找到哈蒙德文件夹,打开,开始逐页浏览那个退休审计师十年前写的举报信。

信的内容比她在联邦调查局档案里看到的任何一份金融欺诈报告都更详细,也更绝望。哈蒙德不仅记录了地平线学院的就业数据造假,还追溯到造假资金的流向——每一笔从学生贷款中抽走的回扣都通过层层空壳公司最终汇入同一个账户,而那个账户的持有者是洛马克斯基金旗下的一家子公司,注册地不在美国本土,而是开曼群岛的一个邮政信箱。十年前,这些信息被州检察长办公室以“缺乏直接证据链”为由驳回。如今,同样的手法只是变得更精密,换了一批名字,换了一套加密协议,但资金流向的终点没有变。

瓦斯奎兹把举报信翻到最后一页。页脚上有一段手写的附言,字迹和正文不同,颜色更淡,显然是在不同时间加上去的。

“如果你在读这个,说明你和我一样,在系统的缝隙里寻找出口。你会发现这个出口不是设计好的,是漏出来的。利用它。”

瓦斯奎兹合上电脑。她把车挂挡,朝北驶去。

纳撒尼尔的本田在距离州际公路第117号出口大约还有二十英里的时候爆了后胎。

他听到那声闷响——不是爆炸,是内胎被尖锐物扎穿之后在高速行驶中突然泄气的声音,橡胶贴着滚烫的柏油路面发出持续的低频嘶鸣。他把车身稳住,靠路边停下。后胎已经完全瘪了,轮辋边缘有被碎石割出的新鲜划痕。

他蹲下来检查时才发现,扎穿后胎的不是碎玻璃也不是铁钉,而是一块形状不规则的金属片。他把它从轮胎里拔出来,翻过来——上面有一个冲压出来的编号前缀:LMF-PR-107。

洛马克斯基金。Property Recovery——资产回收。第107号。

他认出了这个编号体系。在招生代理的内部系统里,学院的所有资产都有类似的编码——从教室里的投影仪到数据中心服务器机柜的每一根网线。但“PR”不是学院内部使用的代码。它属于蓝门安全咨询。他曾在那个服务协议附件里看到过这个前缀,它在文件中的描述是:“外勤资产部署标记。”

这不是意外。这块金属碎片不是被风吹到公路上的。它是被故意放置的——也许不是针对他这辆摩托车,但一定是针对某条他们预测过的逃亡路线。这条县道是通往州际公路117号出口最直接的路径,而117号出口是方圆五十英里内唯一还在使用的会合坐标。文森特能算出来,鲁尔克也能算出来。

他坐在路边,开始考虑选项。推着摩托车步行二十英里需要至少五个小时,到那时已经过了日落,而他和文森特的约定时间是日落之前。如果他不出现,文森特会启动备用方案——那个备用方案的细节他从未被告知,但他从文森特的语气里能猜到,那不是一套逃生计划。

他决定把摩托车留在路边,步行穿越沙漠。这是一片低矮的灌木荒漠,地形起伏不大,地表覆盖着碎石和干枯的碱蓬草。如果走直线,可以省掉县道绕行山脊的迂回路段,大概能缩短四到五英里。他没有足够的水,没有指南针,手机信号在这里只有一格,但他记得地图上标注的117号出口在正北偏西的方向。

他走了大约两英里的时候,太阳已经滑到山脊线的边缘,在碎石地面上投下极长的影子。他停下来喘气,汗已经湿透了外套的背部和腋下。就在这时候,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物体——在不远处的一片石砾滩上,停着一辆深色的SUV,引擎盖掀起,挡风玻璃上反射着西斜的日光。

不是蓝门的车。车型更旧,车身有明显的修补痕迹,车顶上绑着一捆用麻绳固定的露营装备。车门上印着一个褪色的标志,他眯起眼辨认了一下——米尔福德县消防搜救队。

一个穿着褪色制服的中年男人从车头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扳手。他看到纳撒尼尔时愣了一下,然后举起一只手,做出一个既像打招呼又像安抚的动作。

“车坏了?”他喊。

纳撒尼尔犹豫了两秒。然后走过去。

“摩托车爆胎。往北走。”他说,选择了真话,但省去了方向之外的所有内容。

“你今天运气好——不对,也许不好。”那个搜救队员指了指自己掀开的引擎盖,“我在这条路上跑了十二年,从来没见过同一天两辆车坏在同一段路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扳手在另一只手里晃了晃,“我叫莱恩·塔克。米尔福德搜救队的。正准备去梅斯基特接一批物资,结果水箱漏了。”

莱恩·塔克。纳撒尼尔不记得见过这个人,但米尔福德是个小镇,搜救队和招生代理之间隔了足够远的社会距离。他蹲下来帮莱恩看了看引擎——水箱软管接头裂了,用应急胶带勉强能撑到下一个镇子。他把胶带递给莱恩,动作自然得像是每天都在帮陌生人修车。

莱恩在缠绕胶带的时候忽然抬头,用一种不太经意的语气问:“你是往梅斯基特方向过来还是往北?”

“往北。”

“北边就一个卡车休息站。废弃好几年了。没人去那里,除了偶尔迷路的徒步客。”他把胶带缠完,拧紧接头,直起腰,“你是要和什么人碰头?”

纳撒尼尔的警觉从脊椎底部升起来,但莱恩问完这个问题之后就转身把扳手收进工具箱,仿佛那只是修车时最普通的闲聊。他嘴里的语气太松散了,松散到如果纳撒尼尔表现出紧张,反而会显得不正常。

“对。一个朋友。”

“那你们最好换个地方。那个休息站从前天开始就有人在附近转悠。不是本地的。本地人不会开那么新的车停在那种地方。”

纳撒尼尔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前天。那正好是他和文森特在废弃仓库里决定分头行动的时间。鲁尔克在两天之前就已经在117号出口附近部署了人手。这意味着文森特和他约的那个会合点,从一开始就不是秘密——或者说,从一开始就被设计成了一场三方的共同预期。他和文森特知道那里,鲁尔克也知道那里,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知道。

“谢谢提醒。”纳撒尼尔站起来,把沾在裤腿上的碎石屑拍掉,“你修好车了?”

“差不多。送你一程?我可以绕一小段。”

纳撒尼尔看了看西斜的太阳,又看了看莱恩·塔克那张被沙漠风沙打磨得线条模糊的脸。搜救队制服上的标志已经磨得快看不出颜色,但胸前的名牌是金属的,不是塑料——说明他干这一行超过十年。金属名牌上有细小的凹痕,每一道都是时间和经验留下的印记。

“好。”他说。

搜救队的SUV发动之后,空调出风口吹出的风带着冷却液泄露的甜腻气味。莱恩把收音机调到AM农业台,和纳撒尼尔昨天在旅行车里听到的是同一个频道。主持人正在用同样平淡的语气重复科罗拉多河流域旱情的更新数据。纳撒尼尔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被夕阳染成橙红色的沙漠。

“你干搜救多少年了?”他问。

“十三年。从米尔福德化工厂爆炸那年开始。那次死了九个人,我们找了三天才把所有遇难者从废墟里挖出来。”莱恩把一只手从方向盘上拿开,指了指后座,“那年之后,队里所有人都做了一件事——在后座上放一包烟和一瓶威士忌。烟是给遇难者家属的,威士忌是给自己的。现在烟换了牌子,威士忌换了度数,但习惯没变。”

“你见过很多死人?”

“死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的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莱恩把车拐上一条更窄的辅道,声音平稳得像在讲述天气预报,“那种人你在沙漠里经常能碰到。他们走着走着就停下来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忽然不明白目的地有什么值得走这么远。”

纳撒尼尔没有接话。他想起母亲化疗结束的第一个月,有一天下午她忽然把正在炖的汤关了火,坐在厨房椅子上哭了起来。他问她怎么了,她说: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忘了炖汤是为了什么。当时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目的地只对知道自己是谁的人有意义。

车窗外,州际公路的指示牌在逐渐靠近。117号出口,右转,卡车休息站。

莱恩在出口前的最后一个路口停下了车。

“我不能再往前送你了。前方是私人安保公司的封锁范围。本地执法部门在昨天下午接到通知,说这片区域正在执行一项‘工业资产保全行动’,任何非授权车辆不得进入。”他把手刹拉上,转过头看着纳撒尼尔,“通知是梅斯基特警长办公室发的。但措辞不是他们的——是蓝门的。我认得他们的句式。”

纳撒尼尔推开车门。下车之前,他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张现金钞票,塞进莱恩的工具箱。

“这是修车钱。”他说。

“修车不要钱。搜救队员修车从来不收钱。”莱恩把钞票抽出来,塞回纳撒尼尔手里,然后握住他的手,压住那张钞票,不让他再塞回来,“但你要记住一件事。蓝门布置封锁线的时候用的是‘工业资产保全’的名义,不是刑事追捕。这意味着他们现在还没有合法的理由直接对你使用武力。但如果你走进那片封锁区之后发生了什么‘工业事故’——比如一辆车在你旁边自燃了——他们会有足够的法律文件证明那是‘意外’。”

“你是搜救队的。你怎么知道这些?”

莱恩把手收回去,重新握住方向盘。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不远处的117号出口指示牌,表情里有一种很沉的疲倦。

“因为十三年前米尔福德化工厂爆炸不是事故。是工厂在破产清算前被一家基金收购,收购之后安全预算砍了七成,三个月后锅炉就炸了。那个基金的母公司叫洛马克斯。”他把车挂挡,“我当时在现场挖出来的九具尸体,没有一具属于那家基金的管理层。他们都还活着。”

搜救队的SUV调头,朝梅斯基特方向驶去。纳撒尼尔站在路口,看着尾灯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变成两个红点,然后被沙尘吞没。

他转身朝117号出口走去。

卡车休息站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一座塌了半边的加油棚,一栋连招牌都掉在地上的便利店废墟,以及一辆停在废墟后面的灰色皮卡。他认出了那辆车。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没有人。

纳撒尼尔走近皮卡。引擎是凉的,但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纸条,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三个字:

“往北看。”

他转身看向北方。在休息站以北大约三百米的地方,有一座废弃的灌溉水泵房,墙壁是预制水泥板,屋顶长着一丛干枯的风滚草。泵房门口站着一个人。傍晚最后的余晖落在那个人的肩膀上,把他拉成一条瘦长的剪影。

纳撒尼尔走过去时,文森特没有转身。他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枯枝在沙土上画着什么。走近之后纳撒尼尔才看清——那是一张地图,从米尔福德镇到银湖镇,从洛根代尔到梅斯基特,从派恩里奇到他们脚下的117号出口。每一步逃亡路线都被画了出来,每一条路线旁边都标注了时间和距离。地图的最北端——派恩里奇的位置——画了一个圈,里面写着哈蒙德的名字和六个字:“他等了十年。”

“瓦斯奎兹拿到你的证据了。”文森特说,仍然没有抬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一直在监听她的通讯。从她第一次在米尔福德调阅你的档案开始,我就把她的车载系统和加密频道都挂了旁路。”他终于抬起头,枯枝还握在手里,“她拿到的东西够起诉吗?”

“够。加上哈蒙德的材料,够把洛马克斯基金的整个合规层拉上法庭。”

“不够。”文森特把枯枝折断,站起来,用袖子擦掉手上的沙土,“起诉只是开始。你需要让他们在法庭之外先崩溃。你需要把证据同时交给三家媒体、两位参议员、以及一家做空机构。必须在同一天,同一个小时内。让他们来不及做损害控制,来不及买新闻头条,来不及威胁证人。让他们在24小时之内被市场、舆论和国会同时围攻。”

纳撒尼尔看着他。文森特的脸上没有逃亡者该有的疲惫,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清晰。他忽然想起了莱恩·塔克说的那句话——“可怕的是活着的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文森特恰好相反。他太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了,以至于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

“你呢?”纳撒尼尔问,“一旦这些证据公开,你会因为入侵六台服务器被起诉。瓦斯奎兹保不了你。吹哨人保护法也不覆盖黑客行为。”

“我从来没有打算被保护。”文森特转过身,走进水泵房。纳撒尼尔跟了进去,里面弥漫着混凝土潮气和腐烂植物混合的味道。墙上有一扇破窗,透过碎玻璃能看到暮色中的沙漠。文森特从角落里拎起一个帆布包,放在水泥地上打开——里面是一台已经启动的卫星通信终端、三块备用电池、以及一个加密硬盘阵列。

“今天凌晨,在你开着旅行车往西走的时候,我把哈蒙德的资料和你硬盘里最致命的文件做了交叉比对。比对结果的完整版本已经上传到了这台终端。在接下来的十二小时之内,如果我输入一个密码,这些数据会被自动分发到四十二个不同的电子邮箱地址——包括华盛顿邮报调查报道组、参议院银行委员会调查小组、以及三家分别注册在纽约、伦敦和香港的做空对冲基金。”

“如果你不输入密码呢?”

“终端会在一百二十小时内自动发送。但如果到那时候我还活着,鲁尔克就有足够的时间找到我、抓到终端、逆向破解加密算法。”文森特把枯枝扔在一边,“所以我不能让他抓到。”

纳撒尼尔从这句话的缝隙里听出了什么东西。某种比逃亡更深刻的决断。

“你要去的地方不是监狱。”他说。

文森特没有回答。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部塔米拉的旧电脑,外壳上的卡通蝙蝠贴纸已经翘起了边角。他把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倒计时界面——距离自动发送还剩一百一十七小时四十三分钟。

“塔米拉的事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把手掌贴在屏幕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一台机器杀人的时候,没有人觉得自己是凶手。招生代理觉得自己在打电话,合规官觉得自己在写报告,审计师觉得自己在做表格。每一个人做的事情单独拿出来都不违法。但所有人做的所有事加起来,结果就是几万人破产,几百个家庭拆散,几座小镇沉没。没有一个环节能找到‘那个该负责的人’。所以司法系统拿它没有办法。”

“所以你想自己当那个‘该负责的人’。”

“我不想当任何人。我只是不想让这件事再循环一次。”文森特合上电脑,“我可以入侵十台服务器,可以建立四十个幽灵账户,可以把证据发到全世界的邮箱里,但没有人会因为这些行为判洛马克斯死刑。只有一个人——一个从内部走出来、愿意站在法庭上指着那台机器说‘我亲手操作过它’的人——才能做到。那个人不是我。”

“是我。”纳撒尼尔说。

“是你。”

暮色在这一刻完全沉入地平线以下。荒漠陷入了一种不彻底的黑——不是伸手不见五指,而是所有颜色都被滤掉了,只剩下灰度不同的轮廓。两只郊狼在远处的矮丘上此起彼伏地嗥叫,声音像被拧紧的线,细而坚韧。

纳撒尼尔从水泵房里找到半截生锈的水管,在地上划了一道线。线的一侧是被月光照到的水泥地,另一侧是黑暗。

“我母亲在化疗结束之后给我写过一封信。”他说,“她以为那次化疗会要她的命,所以在治疗前一天晚上写了那封信。后来没用上,她把信藏了起来,去年搬家时我才找到。信里有一句话——‘你用不着为做过的事道歉一辈子。但你需要用剩下的时间,确保那件事不会再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

他把生锈的水管放在线中间。

“我今天下午答应了联邦探员,五点之前把我的全部证据交给她。现在已经过了六点。她可能已经申请了对我的通缉令。”他站起来,“但在她抓到我之前,我们可以做一件事。”

“什么?”

“把洛马克斯基金的名字放在明天早上的所有新闻头条上。同时。”

文森特看着地上那道被生锈水管划出的线。然后他抬起头,从帆布包里取出卫星终端,开机,输入了第一段认证密码。

“离最近的上传窗口还有三个小时。”他说,声音在水泵房的四壁之间回荡,像一块石子投入枯井,“凌晨四点半,四十二封邮件会同时进入分发队列。在那之前,鲁尔克会找到我们。他肯定在你来的路上撒了不止一块金属碎片。他只是在等天黑。”

“那我们就需要让他找不到我们三个小时。”

文森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把信号枪,枪管里装着一颗红色的信号弹。

“不是躲。是让他看到我们想让他看到的。”

在梅斯基特镇东郊的“沙漠之舟汽车旅馆”监控室里,鲁尔克正站在六块屏幕前面,手里端着今天第四杯黑咖啡。其中两块屏幕上显示着两个移动的红点——一个在117号出口的休息站,另一个正在休息站以南的沙漠中缓慢移动,方向朝北。

“他们在往同一方向会合。”一名技术员对着耳麦说。

“我知道。”鲁尔克放下咖啡杯,“那个往北走的红点——它移动的速度比人类步行快,比摩托车慢。而且它在绕路。像是故意在兜圈子。”

“信号特征呢?”

“和索恩的手机一致。”

鲁尔克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卫星电话,拨通了一组新的加密频道。

“调动所有地面单位朝117号出口以北的区域收缩。不要直接冲休息站。我要你们在休息站以北三英里的地方建立一道半径五百米的包围圈,由南向北慢慢压过去。不管他们在休息站里布置了什么,都不要正面靠近。”

他挂断电话,重新端起咖啡杯,发现杯中的液体已经凉透了。

在距鲁尔克不到两百米的另外一间汽车旅馆房间里,探员埃琳娜·瓦斯奎兹正在一张临时搭建的工作台上同时操作三台设备。她左手边是一台显示着实时卫星地图的平板,上面两个红点正在117号出口附近微微闪烁。她右手边是联邦调查局加密终端,屏幕上正逐行显示她刚刚收到的一封邮件——发件人不明,主题只有三个字母:N.S.

邮件正文很简短,只有一行字:“我知道你在追蓝门。他们的外勤人员今晚会在117号出口以北三英里处部署包围圈。如果你能在凌晨四点二十分之前带人赶到包围圈外围,你将会目睹一起由洛马克斯基金远程授权执行的非法拘禁行动。现场证据足够你同时逮捕蓝门的外勤负责人和洛马克斯的区域副总裁。N.S. 附:索恩不在他们手里,他比你们所有人都更值得相信。”

瓦斯奎兹把邮件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她拿起对讲机,调到了威尔逊副警长的私人频率。

“威尔逊,我需要你今晚带所有人手到117号出口。不是去抓逃犯。是去阻止一场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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