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封信出现的时候,典当行的许掌柜正在柜台上打算盘。
他是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十根手指上的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算盘珠子在他指下噼里啪啦地跳动,节奏稳得像更漏。柜台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当票存根,墨字密密麻麻,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伙计从外面跌进来的时候,他正算到第三百四十二笔。
“掌柜的……告示牌……信……”
许掌柜的手指停住了。算盘珠的响声戛然而止,铺子里陷入一种突兀的寂静。他抬起头,看着伙计那张惨白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将算盘推到一边。
“什么信?”
伙计张着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许掌柜没有再问,自己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出铺门。
告示牌前的人比昨天更多。第一封信和第二封信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郡城,所有人都知道有人在用匿名信揭发隐私。此刻第三封信贴出来,围观者的心态已经发生了变化——不再仅仅是好奇或惊恐,更多了一种隐秘的期待。
他们在等。等着看下一个被撕碎的人是谁。
许掌柜挤进人群,看见那张桑皮纸上的内容时,他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
信上不仅写了他收赃,还列了清单。十七件古玉,形制、纹样、售价,一件不差。其中有三件的价格,连他账簿上都没有记录,只有他和买家两方知晓。
这封信的写作者,不是猜的。
他是真的知道。
许掌柜的瞳孔微微收缩,但他没有像方从礼那样仓皇奔逃,也没有像周氏妇那样瘫软在地。他只是站在原地,将信上的每一个字反复看了三遍,然后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快,衣摆带风,脸上没有表情,但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回到当铺,他闩了门,将所有伙计都赶了出去。
然后他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信纸。
全是最廉价的桑皮纸。
严延年接到消息时,正在郡府审阅各乡呈上的户籍册。许掌柜的邻居跑来报案,说他看见许掌柜抱着一个木匣进了卧房,然后将门窗全部封死,里面传出烧东西的气味。
“烧了多久?”严延年问。
“约莫半个时辰。”
他赶到当铺时,许掌柜已经将最后一页纸投进了火盆。卧房里烟雾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火盆中堆积着厚厚的灰烬,偶尔有未燃尽的纸角在高温中卷曲、焦黑、碎裂。
许掌柜蹲在火盆旁,双手沾满烟灰,眼神却出奇的平静。
“你在烧什么?”严延年问。
“账簿。”许掌柜说,“旧账簿,没用了。”
“哪些旧账簿?”
许掌柜抬起头,与严延年对视。他的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坦然。
“大人,”他说,“那封信上写的,是真的。我确实收了十七件古玉,也确实卖给了京城商人。但那些玉不是盗墓所得,是从战乱流民手中收来的。”
“有什么区别?”
“流民卖玉,是为了换粮食活命。我收玉,是给他们一条生路。”许掌柜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但我知道,按律法,收受流散官物与收赃同罪。”
严延年没有说话。他走到火盆前,俯身拨了拨灰烬。灰烬中还残留着几片指甲盖大小的纸片,上面隐约可见墨迹。他捡起一片,凑近看,辨认出半个“信”字。
这不是账簿。
“你烧的是信,”严延年说,“你收到过匿名信,不止一封。”
许掌柜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严延年的眼睛。
“它们都在这个木匣里,对吗?”严延年看着那个已经空了的木匣,“你保存了它们多久?”
沉默。
“三天前,”许掌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在门缝里发现第一封。上面只写了五个字——‘我知道古玉事’。没有署名,没有条件。我以为是谁在讹诈,没有理会。”
“第二封呢?”
“第二封是昨天到的。信上说,如果我不在三日内去郡府自首,就把古玉清单公之于众。”许掌柜惨笑一声,“我正准备今天去,但第三封信已经贴出来了。他根本没打算给我机会。”
严延年盯着他的眼睛,忽然问:“你认为写信者是同一个人?”
许掌柜愣了一下。
“每封信的笔迹都不一样,”严延年继续说,“第一封潦草,第二封工整,第三封用的是小篆。你收到的两封,笔迹也不相同。”
“所以……”
“所以你要想清楚,”严延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在这座城市里,究竟有多少人知道你的事。”
许掌柜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种平静的认命感像一层冰面,被这句话一锤砸碎,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恐惧。他的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名字。
“方从礼。”
“方从礼已死。”
“周氏妇。”
“她不会说。”
“还有……”许掌柜的手开始颤抖,“还有一个人。”
“谁?”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许掌柜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他是郡府的刀笔吏。三年前,我有一批当票需要誊抄存档,经人介绍找到他。他开的价极低,但有一个条件——让我日后帮他做一件事。什么事,他没有说,只说到时候会告诉我。”
严延年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答应了?”
“我当时急需用钱,”许掌柜捂住脸,“那批当票里有几笔不能见光的交易,必须找一个可靠的抄写人。我以为他只是想日后典当东西时打个折扣——”
“他长什么样?”
“很普通。个头不高不矮,身形不胖不瘦,说话的声音也不高不低。”许掌柜努力回忆着,“唯一让我记住的,是他的手指。他握笔时,无名指会扣进掌心,形成一个很古怪的姿势。我见过许多人写字,从来没见过那样的握法。”
严延年将这一特征记在脑中。
“那件事他后来找过你吗?”
“没有。三年了,他再也没有出现过。我一直以为自己运气好,逃过了一劫。”许掌柜苦笑,“直到今天。”
严延年站起身,在烟雾弥漫的卧房里踱了几步。火盆中的灰烬还在隐隐发红,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他忽然停下。
“你的邻居,”他说,“是谁来报的案?”
义翻出记录,看了一眼:“东街的王屠户。他说路过当铺时看见浓烟,敲门无人应答,便去了郡府。”
“王屠户。”严延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紧,因为袖中还藏着第一封信的碎屑——那是他在周氏织室门外拾到的。
当时他以为那是普通的纸屑。但现在回忆起来,那片纸屑上残留的字迹,与第三封信的笔触确有几分相似。
而王屠户的肉铺,就在周氏织室的斜对面。
“义,”他说,“把王屠户带来。”
亲卫赶到东街时,肉铺的门大开着,案板上的猪肉还新鲜,刀架上的斩骨刀却少了一把。铺子里空无一人。后院的泥地上有一行脚印,朝着北城门的方向延伸,没入城外那片野坟岗。
他们追出三里地,脚印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消失了。河床上布满卵石,两侧是齐人高的枯苇,风从苇荡中穿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义站在河床上,望着密密麻麻的芦苇,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
“大人,”他回头对赶来的严延年说,“人跑了。”
严延年没有说话。他翻身下马,走到脚印消失的地方,弯下腰,从卵石缝隙中捡起一件东西。
那是一把斩骨刀。刀身上还沾着新鲜的油脂,刀刃却被人仔细擦拭过,亮得能照见人影。刀柄上缠着麻绳,麻绳的结法与寻常屠户不同——是一种极为复杂的双环扣。
他认识这种绳结。
这是郡府狱卒中常用的捆囚结,专用于缚住囚犯的手腕。
一个屠户,为什么会打狱卒的绳结?
他将斩骨刀翻过来。刀柄的底部,刻着两个极小的字——
“义舍”。
这两个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义舍,是河南郡狱中一处独立牢房的名称。那间牢房专门关押重要人犯,由狱卒轮班看守。能进入义舍的人,在整个郡府中不超过十个。
严延年握紧刀柄,目光穿过芦苇荡,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
写信者不是百姓,不是流民,不是商贾。
他就在郡府之内。
或者说,从始至终,这个人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回到郡府,天色已暗。严延年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烛前,将三封信摊开排列。第一封的潦草、第二封的工整、第三封的小篆——三张桑皮纸,三种笔迹,却来自同一种纸张,同一个来源。
现在他又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那个神秘抄写者握笔时无名指扣进掌心。第二,此人可以出入义舍,或者至少与狱卒有密切联系。
他将这两个线索写在竹简上,反复端详。笔尖的墨干了又蘸,蘸了又干。
外面响起敲门声。很轻,三下。
“大人,”老仆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刚才有人在府门外投了一封信。”
严延年的手停在半空。
“拿进来。”
老仆推门入内,手中捧着一个麻布包。布包的式样与第一封完全相同——粗麻布,无标记,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严延年拆开麻布。
里面是一张桑皮纸。
纸上的笔迹他从未见过——那是一种极为古怪的字体,每一笔都似乎在模仿不同的人,却又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统一。像是一个精通多种字迹的人,在刻意展示自己可以写出任何笔迹。
纸上只有一行字:
“屠伯,你以为你在追查写信者。其实你只是另一封信的收件人。”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严延年抬起头,望向窗外。夜已深,郡府的庭院中一片漆黑,廊下的灯笼被风吹灭了一半。在那些明灭不定的阴影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
他将纸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细如蚊足,像是用针尖蘸墨写成:
“冬至前,你会收到写给你自己的信。那将是你一生中读到的最后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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