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
严延年独自坐在大堂中,将那卷旧竹简摊在膝上,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竹简上的字迹是郡府书吏惯用的汉隶,工整而冰冷,像一排排码放整齐的骨牌。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变得陌生起来。
赵氏,东海郡兰陵县人。夫死守寡,以织布为生。
他努力回忆那个女人的脸,脑海中却只有一片空白。七年间他经手的案件太多,斩过的人太多,多到面孔都模糊成了同一张脸——恐惧的、求饶的、麻木的、怨毒的脸,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但他记得那桩案子的判决。
巫蛊咒主,杖毙,弃尸荒野。
那是他升任法曹后经手的第一个死刑案。前任太守对此案极为重视,因为被诅咒的对象就是太守本人。严延年记得自己当时查阅了大量律令,确认巫蛊之罪在汉律中确属死罪,才在案卷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证人。他是证人。
他当时住在那条巷子的官舍中,与赵氏的织室只隔了两堵墙。案发那日,邻居在赵氏的织机下搜出一个扎满针的布偶,布偶上写着前任太守的生辰八字。赵氏辩称是有人栽赃,但邻居们异口同声地指认她平日行踪诡秘,常在深夜焚香祷告。
而他,作为住在隔壁的法曹,被传唤作证。
他当时说了什么?
竹简上只记了一句话——“邻舍严延年证,闻赵氏夜半诵咒,声如泣诉。”
他确实听到了声音。但那究竟是不是咒语?他当时没有细想,也不需要细想。证据确凿,众口一词,案子办得干脆利落。
但此刻,在这卷七年前的旧竹简上,他看到了一个当年不曾注意的细节。
证人的名单中,除了他以外,还有另外三个人:东邻张氏,西邻王姓屠户,以及前任郡丞。
前任郡丞——那个此刻正关在义舍里的人。
严延年霍然起身,推开大堂的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外野坟岗的泥土气息。他站在廊下,望着东边渐渐泛白的天际,忽然明白了许多事。
那个神秘抄写员为什么会在郡府潜伏三年?为什么专门查阅从京城调来的旧卷宗?为什么在看完卷宗后脸色难看地将纸撕碎?
因为那批卷宗里,藏着赵氏案的真相。
而那个抄写员,与赵氏之间,必然有着某种联系。
天色大亮时,义从外面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
“王屠户找到了。”
“活的?”
“死的。”义说,“在城外野坟岗。被人用刀刺穿了喉咙,尸体塞在一口废弃的棺木里。发现时已经硬了。”
严延年没有说话,只是接过义递来的物件——那是从王屠户身上找到的。不是凶器,而是一封信。
第六封信。
信纸同样是桑皮纸,笔迹却是陌生的,潦草而急促,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仓促写成。信上只有四行字:
“王屠户是假证人。七年前巫蛊案,他在赵氏织机下放布偶,是受人指使。指使者承诺事成后给他五十金,他等了七年,只等到五两碎银。今日他去讨债,指使者给了他一把刀。”
信末没有落款。
严延年将信纸翻过来,背面一片空白。他将信叠好,放进袖中,与前面五封信放在一起。他的袖子里现在已经装了六封信,沉甸甸的,像装着一整座城市的所有秘密。
“指使者是谁?”
义犹豫了一下:“信上没有写。”
“但你已经猜到了。”
义沉默了很久,最终吐出一个名字:“前任郡丞。”
严延年没有表情。他转过身,走下台阶,穿过庭院,一直走到郡狱门口。宋狱丞小跑着迎上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严延年冷冷地说了两个字。
“开门。”
义舍的铁门被拉开时,前任郡丞正坐在墙角。他的须发已经全白,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七年的牢狱生活将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官员变成了一个枯槁的老人。
但当他抬头看见严延年手中的竹简时,他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那是一种认命的光。
“你终于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像是生锈的铁门在转动。
“王屠户死了。”严延年说。
“我知道。”
“是你指使他栽赃赵氏?”
前任郡丞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严延年的肩膀,落在铁门上方那个巴掌大的小窗上。窗外的光线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七年前,”他终于开口,“前任太守病重。他信巫术,每日服食丹药,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人在咒他。我那时是郡丞,掌管内务。有一天,一个抄写员来找我,说赵氏在织室里行巫蛊之术。”
“抄写员?”
“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他没有说真名。”前任郡丞苦笑,“但他告诉我,只要除掉赵氏,他愿意为我做任何事。他写得一手好字,任何笔迹都能模仿。我正需要这样一个人为我做账,就答应了。”
“所以赵氏是无辜的。”
前任郡丞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吐出两个字。
“是的。”
严延年感到一阵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七年前,他站在证人席上,将自己听到的“夜半诵咒”作为证词呈给堂上。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秉公执法,却不知道自己的证词被人当作杀人的刀。
“那个抄写员,”他压住情绪,“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前任郡丞说,“但他三年前又找到我,索要一张手令,让他可以自由查阅郡府公文。我当时已经被革职待审,手令上的印鉴是假的。但狱卒孙仲是他的人,帮我传递了消息。”
“孙仲为什么听他的?”
前任郡丞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孙仲是赵氏的弟弟。”
这句话像一把铁锤,重重地砸在严延年的胸口。
赵氏的弟弟。孙仲是赵氏的弟弟。
他在狱中做了六年狱卒,经手了无数囚犯,记下了无数秘密。他等的不止是这些。他在等一个机会,将那些曾经害死他姐姐的人,一个一个地拖进深渊。
王屠户死了。前任郡丞在牢里。而当年那个在赵氏织机下放布偶的邻居张氏——
“张氏呢?”严延年忽然问。
前任郡丞惨笑了一声。
“早就死了。四年前,醉酒跌进河里淹死的。当时都以为是意外。现在想来——”他没有说下去。
严延年转身走出义舍。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撞击声。他靠在牢房外的石墙上,闭上眼睛,脑海中翻涌着七年前的画面。
赵氏被杖毙的那天,他站在人群外,看着行刑的木杖起落。那个女人一直在喊冤,声音从尖锐到嘶哑,最后只剩下一声声微弱的呻吟。三十二杖之后,她不再动了。她的尸体被拖到城外的乱葬岗,扔进一个浅坑里,盖了一层薄土。
孙仲当时在哪里?
他推算着时间。七年前,孙仲大约二十出头,刚刚进入郡狱做狱卒。他亲手捆过无数囚犯,日夜看守义舍,却唯独无法救自己的姐姐。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假证人、假供词、假证据,将他的姐姐送上死路。
而那个神秘的抄写员,那个能模仿任何笔迹的人,那个在郡府潜伏三年的幽灵——他又是谁?
“大人,”义匆匆走进来,面色凝重,“刚才在告示牌上发现了新的东西。不是信。”
“是什么?”
“一份名单。”
严延年赶到告示牌前时,围观的人群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牌上贴着的不是桑皮纸,而是一整张绢帛。绢帛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七个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着一个罪名——
“张甲,伪证。王屠户,栽赃。严延年,枉证。……”
名单的最后一个名字,是前任郡丞。罪名只有两个字:“主使。”
名单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七年前,这七个人联手杀了一个无辜的女人。此刻,其中两人已死于非命。剩下的人,请耐心等待。冬至之前,一一清算。”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起。有人在核对名单上的名字,有人发现名单上的王屠户已经在昨夜被杀,还有人的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落在严延年身上。
那份名单上,他的名字排在第三。
他站在告示牌前,面对着几十双或惊恐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伸手将绢帛揭下来,卷好,塞进袖中。袖子里现在装了六封信,一卷旧竹简,还有一份写着他名字的死亡名单。
回到郡府,他闭门谢客,独自坐在案前。袖子里的东西被他全部取出来,一件一件地摆在案上。六封信,四种笔迹。一卷旧案卷,七年前的罪证。一份死亡名单,七个名字,三个已经打上了死亡的标记。
孙仲是赵氏的弟弟。这一点已经确认。
但那些信的笔迹各不相同。第一封潦草,第二封工整,第三封是小篆,第四封古怪诡异,第五封是孙仲的笔法,第六封又变成了陌生的潦草。如果说孙仲只是信差,那么那些信究竟是由多少人写成?
还有那个神秘抄写员。他能模仿任何笔迹,能在墙壁上攀爬如飞,能在郡府内部隐藏三年不被发现。他与赵氏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替赵氏复仇?
他忽然想起许掌柜说过的话——“他握笔时,无名指会扣进掌心,形成一个很古怪的姿势。”
还有孙仲的捆囚结,那把斩骨刀上的双环扣。
飞墙术,模仿笔迹,三年潜伏。
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抄写员。
敲门声响起。很轻,三下。与昨夜如出一辙。
“大人,”老仆的声音在门外颤抖,“府门外又投进了一封信。”
严延年站起身,走到门口,将门拉开。老仆的脸色惨白,手中的麻布包在微微发抖。他接过布包,拆开,里面是一张桑皮纸。
第七封信。
纸上的字迹极为工整,每一笔都仿佛用尺子量过,每一个字都保持着完全相同的间距。这是那个神秘抄写员的手笔。
信上只有一句话:
“明日午时,城西织室旧址。来见你七年前杀死的人。”
织室旧址。
那是赵氏生前的居所,也是她的织机所在的地方。七年来,那间屋子一直空着,没有人敢租,没有人敢住。邻居们都说夜半时分能听见织机的声音,吱吱呀呀,像是有一个女人还在里面织布。
严延年将信折好,放进袖中。
他走到窗口,望向城西的方向。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像是被血浸透的绸缎。在那片红光中,城西的屋顶连绵起伏,如同一片沉默的坟场。
明日午时,他要去赴约。
去见他七年前杀死的人。
夜风从城外吹来,带着野坟岗的泥土气息和枯草的腐烂味。远处,郡狱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囚犯哀嚎,声音时高时低,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挽歌。严延年站在窗前,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对面的墙壁上。
墙上的影子忽然晃动了一下。
他猛地转身。
房间里空无一人。烛火仍在跳动,门扉紧闭,窗户也关着。但案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朵纸扎的白花。
白花用最粗糙的草纸叠成,花瓣正中点了一点朱砂,红得像一滴血。
他拿起白花,发现花瓣内侧用极细的墨笔写了两个字——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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