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的十一月从不留情。
利亚姆·克罗斯站在菲尼克斯福利公司总部的落地窗前,看着密歇根湖灰色的浪头拍打防波堤。雨水沿着玻璃滑下,把窗外的城市揉成一团模糊的剪影。这栋位于卢普区的大厦曾经是他每周都要来的地方——那时候他陪着凯特,看着她抱着文件走进理赔部的电梯,回头冲他笑一下,说“半小时就好”。
现在他站在同一扇窗前,身份从探员变成了商业调查顾问,西装从防弹衣变成了羊毛混纺,手里拿着的不是枪,而是一份加密硬盘的拷贝清单。
“克罗斯先生,这是阿彻离职前最后一周的内部访问记录。”
说话的是菲尼克斯公司的法务总监伊丽莎白·莫兰,一个把灰色套装穿得像盔甲的女人。她把平板电脑推到会议桌上,屏幕上跳出一长串时间戳和文件名。
利亚姆没有回头。他盯着窗外的湖面,问了第一个问题:“丹尼斯·阿彻在贵公司工作了几年?”
“十一年。从精算师助理做到首席运营官。”
“十一年。”利亚姆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会议桌旁的三个人——莫兰,首席信息安全官,还有一名从纽约飞来的外部律师。“一个人把职业生涯全部押在一家公司,然后在某个周二下午突然下载1.2万份客户档案,格式化为空白硬盘,交还门禁卡,走人。你们觉得这正常吗?”
莫兰和律师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认为,”律师开口了,语气像是在宣读一份事先拟好的声明,“阿彻先生可能受到了竞争对手的收买。卡普托兄弟福利集团——也就是他离职后立即加入的那家机构——在过去六个月内已经从我们手中抢走了至少四十个企业客户。”
“所以我们起诉了他。”莫兰补充道,“临时限制令已经签发,法官冻结了卡普托兄弟的经营资质。但我们找不回那些数据。阿彻声称他已经删除了所有文件,技术团队在他的设备上没有发现任何残留。”
“没有残留不代表没有拷贝。”利亚姆拿起平板,开始浏览访问记录。大多数文件名都是标准的商业文档——季度报告、合规审计、费率调整通知。但在列表的最底部,一个异常的文件名让他的拇指停了下来。
文件名为“Martyrium_Project_v3.enc”。
加密容器。v3意味着至少存在过v1和v2。
“这个文件,”利亚姆把屏幕转向莫兰,“你们见过吗?”
三位高管的沉默就是答案。
利亚姆放下平板,从公文包里取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这是他离开联邦调查局后养成的习惯——永远不相信别人提供的设备。“这个加密容器的名称,”他一边操作一边说,“Martyrium,拉丁文,意思是‘殉道’或者‘殉道者之死’。在文艺复兴时期的宗教艺术中,这个词特指描绘圣徒殉道场景的作品。你们的首席运营官在离职前用了一个宗教艺术术语来命名加密文件,你们不觉得好奇吗?”
“我们对阿彻先生的个人兴趣不感兴趣。”律师说,“我们只关心那些客户数据是否被泄露。”
“那么你们应该更关心这个。”利亚姆调出一张表格,是他昨晚通过自己的渠道从卡普托兄弟的一个前员工手里拿到的。“这是丹尼斯·阿彻加入卡普托兄弟后第一周接触的客户名单。十二个名字。”
他把表格投影到会议室的屏幕上。
“这十二个人有什么共同点?”利亚姆问。
莫兰凑近了看。她的脸色在屏幕的反光中变得苍白。
“他们都是……”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自己的判断,“他们都是过去三年内从各大福利管理公司离职的高管。其中四个人——菲利普·霍桑、玛格丽特·陈、理查德·沃斯、海伦·布拉德利——曾经是我们的员工。”
“曾经是。”利亚姆重复了这个词,“现在呢?”
会议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稠密。
“霍桑退休了,住在密尔沃基。”首席信息安全官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陈女士搬去了亚利桑那。沃斯和布拉德利……我不太确定。”
“沃斯在明尼阿波利斯经营一家咨询公司。”利亚姆说着,又调出一张地图,十二个红色标记分散在中西部的各个城市,“布拉德利在安娜堡的家中写作。但你们漏掉了最重要的一点——”
他的光标移到了密尔沃基的那个标记上。
“菲利普·霍桑,菲尼克斯福利公司前高级副总裁,负责理赔审核部门六年,去年九月因‘健康原因’提前退休。三天前,他的尸体在密歇根湖边的私人住宅中被发现。”
莫兰猛地站了起来。“什么?”
“新闻没有报道细节,因为密尔沃基警方还在控制信息。”利亚姆的声音保持平稳,这是他审讯时的一贯风格——用事实制造压力,而非音量,“但我在局里还有一些朋友。霍桑的尸体被发现时,被绑在他家地下室的健身架上,身上刺入了十二支箭。每一支箭的位置都精确对应文艺复兴时期画家安德烈亚·曼特尼亚的作品《圣塞巴斯蒂安的殉道》。”
他关掉投影,会议室的灯光重新亮起,所有人的脸色在白色荧光灯下都显得不太健康。
“我不知道丹尼斯·阿彻是不是你们要找的‘商业间谍’。”利亚姆合上笔记本电脑,“但如果他那份‘殉道者计划’的名单上列出了十二个人,而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已经被布置成一幅文艺复兴殉道者画作的姿态死在了自己家里——那么贵公司的商业纠纷恐怕只是某个更大事件的序曲。”
律师想要说什么,但莫兰抬手制止了他。
“我们需要你做什么,克罗斯先生?”
“给我阿彻办公室的所有物证,他离职前三年的邮件服务器镜像,以及——”利亚姆停顿了一下,“你们公司理赔审核部门从三年前到现在的全部拒赔记录。尤其是那些被拒赔后患者死亡的案例。”
莫兰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色。她知道利亚姆要查什么。业内所有人都知道那些关于“清算协议”的传闻,但没有一家公司承认过。没有人愿意成为第一个开口的人。
“这些东西,”莫兰说,“需要董事会批准。”
“那就去拿。”利亚姆站起身,把大衣从椅背上拿起,“但在你们开董事会的时候,记住一件事——霍桑死了三天,也就是说,名单上的下一个人随时可能收到邀请函。”
他走向门口,在握住门把时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莫兰女士。你刚才说阿彻在贵公司工作了十一年。那你应该认识我的前妻——凯瑟琳·克罗斯。她曾在你们的理赔审核部门工作了六年。”
莫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利亚姆捕捉到了那瞬间的动摇。
“我认识她。”莫兰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人性的东西,“她是……一个认真的人。”
“她确实是。”利亚姆推开门,“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他没有坐电梯,而是走楼梯下了十二层。每下一步台阶,脑子里就多一个画面:凯特坐在餐桌对面,深夜还在翻阅理赔档案,眼眶发红,问他“如果你发现你在帮助杀人,你会怎么办”。
他当时没有回答。
三天后她开车冲下了密歇根湖边的悬崖。
刹车系统失效。警方结论是机械故障。
利亚姆推开大厦的玻璃门,走进十一月的冷雨中。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短信。发送者的号码被隐藏,内容只有一行:
“名单上的人不全是罪人。有些只是知道得太多了。——D.A.”
D.A.。丹尼斯·阿彻。
利亚姆站在雨中,握着手机,感觉芝加哥的冬天提前到来了。密歇根湖在身后咆哮,灰色的浪头一遍又一遍地撞击着堤岸,仿佛在反复诉说着某个他尚未听懂的秘密。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艾琳?是我,利亚姆。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密尔沃基凶杀案——”
“我已经不在密尔沃基分局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打断了,女警探艾琳·马尔凯蒂的语气急促而低沉,“霍桑的案子被联邦调查局接管了,所有人被下了封口令。利亚姆,你听我说——他们在他家里发现的东西不只是十二支箭。”
“还有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一个邀请函。烫金的,上面印着一个名字——‘阿莱格里工作室’。寄出的日期是霍桑死前三天。”
利亚姆闭上眼睛。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衣领,冰凉刺骨。
“艾琳,那个工作室在什么地方?”
“我不应该告诉你。”
“你会的。”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艾琳叹了口气,她也是芝加哥警察世家出身的人,血液里流着不会被任何封口令压制的倔强。
“芝加哥西区,老联合畜产公司的废弃加工厂。但利亚姆——联邦调查局已经派人过去了,他们比你先到。如果你要去,别让他们看见你。”
电话挂断。
利亚姆收起手机,走向停在街边的旧福特。启动引擎时,他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文件夹——那是凯特车祸的警方报告副本,三年来他一直带在身边,纸页的边角已经被反复翻阅磨得发毛。
最后一页的附注栏里,凯特的处理记录被潦草地写在上面。
其中一行的末尾,是五个被红笔圈出的理赔档案编号。
他从未告诉任何人那些编号的含义。
引擎轰鸣。旧福特驶入芝加哥的雨夜,车灯切开浓雾,朝着西区那些被遗忘的工业街区驶去。利亚姆不知道阿莱格里工作室里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丹尼斯·阿彻的短信说名单上的人不全是罪人。
而凯特的理赔档案编号,恰好能对应名单上的其中五个名字。
剩下七个,他还没有找到。
但丹尼斯·阿彻显然知道全部。
车窗外,芝加哥的天际线在雨幕中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西区那些低矮的砖砌厂房和锈蚀的钢架。这座城市的另一张面孔正在展开——一张隐藏在大湖区雾气中的、关于审判与献祭的面孔。
利亚姆踩下油门。
他知道自己正在驶入某个深渊的边缘。但他也知道,当凯特的悬崖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从来没有选择过刹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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