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阿莱格里工作室

从芝加哥到凤凰城是一千七百英里。利亚姆开了十九个小时,中途只在圣路易斯郊外的一个卡车停靠站睡了四十分钟。冰粒在伊利诺伊州界内就变成了雨,进入密苏里后雨也停了,堪萨斯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到了俄克拉荷马,太阳终于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层薄薄的铜锈。

他在进入亚利桑那州界时拨了玛格丽特·陈的电话。响了三声,转入语音信箱。他又拨了一次,同样的结果。第三次他发了一条短信:“我是利亚姆·克罗斯,凯瑟琳·克罗斯的丈夫。霍桑死了。你现在很危险。”

三秒钟后,手机震动。回信只有一行地址:斯科茨代尔,驼背山路1842号。

利亚姆对这个地址有模糊的印象。几年前凯特提过一次——她说她在菲尼克斯公司有一位“朋友”,住在斯科茨代尔的沙漠边缘,养了三只猫和一棵活了四十年的巨人柱仙人掌。她从未说过那个朋友的名字,但利亚姆现在知道是谁了。

驼背山路是一条蜿蜒的私人车道,两旁是低矮的牧豆树和偶尔出现的巨型仙人掌。1842号是一栋灰泥外墙的平顶住宅,典型的西南现代主义风格,大落地窗面对着北面的山脉轮廓。院子里没有车,但前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利亚姆熄了火,从手套箱里拿出折叠刀。车外是沙漠地区特有的干燥空气,带着鼠尾草和尘土的气味。远处的山脉在夕阳下呈现出分层的紫色和橙色,美得不真实。

他推开前门。

客厅的灯开着。家具是中世纪现代风格,柚木框架配米色布艺,墙上挂着土著纳瓦霍人的织毯,色彩鲜艳得几乎在发光。三只猫挤在沙发靠背上,同时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琥珀色的光。

玛格丽特·陈坐在客厅中央的扶手椅上,身体呈放松的姿态,双手搭在扶手上。如果不是她的肤色呈现出那种病态的象牙白,利亚姆几乎以为她在打盹。

他走近,手电筒的光扫过她的脸——六十二岁的华裔女性面孔,颧骨高耸,头发花白,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浑浊。她的皮肤表面呈现出与霍桑相同的质地:矿物化的半透明度,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液体浸泡过,然后从内到外发生了不可逆的化学变化。

但这不是圣塞巴斯蒂安。

玛格丽特·陈的尸体被摆成坐姿,右手抬起,食指指向胸口心脏的位置。她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里面托着一枚硬币大小的圆形物体——是一枚精算师协会的徽章,表面镀金的刻字已经被矿物溶液腐蚀得模糊不清。她身上没有伤口,没有血,没有任何暴力的痕迹。只有那种诡异的、雕塑般的钙化质感。

利亚姆绕到椅子背后。椅背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卡片,用的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斜体书法,墨水是深棕色的:

“圣玛格丽特——守护廉洁与沉默者的处女殉道者。她在审判官面前保持沉默,因而被封圣。——阿莱格里工作室,第二件作品。”

利亚姆拿出手机拍照。卡片、尸体、精算师徽章、客厅全景。信号屏蔽器显然已经不在了——加布里埃尔的作品已经完成,不需要再隐藏。

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来电,是一条加密短信,发送者依然是隐藏号码:

“你迟到了四十分钟。陈女士在等待你的时候完成了她的沉默。她的沉默保护了谁?——D.A.”

丹尼斯·阿彻。

利亚姆拨回去,不出所料,电话无法接通。他看着玛格丽特·陈的遗体,回忆起加布里埃尔在冷藏库里说的那句话:处理过程需要大约七十二小时,期间被处理者一直活着。

也就是说,陈在他还在芝加哥时就已经被注入了矿物溶液。她等了他三天,在逐渐石化的身体里保持着沉默,最终在斯科茨代尔沙漠的夕阳中凝固成了一件“作品”。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和一台iPad。利亚姆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触碰屏幕,显示的是一个加密邮箱的界面。最后一封已读邮件的时间戳是三天前的晚上九点,发件人署名“G.A.”,主题栏是拉丁文:Martyrium secundum——“第二殉道”。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她知道答案。问她关于2019年7月的事。”

2019年7月。

利亚姆蹲下身,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凯特的档案副本。在车上的十九个小时里,他把每页纸都重新读了一遍。凯特的理赔档案编号是按日期编码的,2019年7月的档案有三份,编号中间都带着“201907”的字样。

其中一份编号对应的患者姓名栏里写着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埃莉诺·阿莱格里。

年龄:十七岁。诊断:淋巴瘤,阶段四期。推荐方案:靶向CAR-T细胞治疗。菲尼克斯公司决策:拒绝赔付。理由:实验性治疗,不在承保范围内。拒绝日期:2019年7月18日。死亡日期:2019年8月23日。

利亚姆感到自己的手掌开始出汗。

埃莉诺·阿莱格里。加布里埃尔的姓氏。那个在工作室里被提起过的妹妹——死于可治愈的癌症,因为一个坐在办公室里的人在屏幕上点击了“驳回”。

他打开玛格丽特·陈的iPad,搜索埃莉诺·阿莱格里的名字。邮箱里跳出了几十封邮件,大部分是在2019年7月到8月之间,收件人和发件人都是菲尼克斯公司内部的合规审核部门。

其中一封标着“紧急”红色标记的邮件显示,玛格丽特·陈——当时的合规总监——在2019年7月20日收到了一份来自理赔部门的特别申诉。申诉人是理赔审核员,编号KF-1138。

凯特的工号。

利亚姆点开那封邮件。

“陈总监:附件中的病例涉及一名十七岁的淋巴瘤患者埃莉诺·阿莱格里。主治医生明确声明CAR-T治疗是唯一可能控制病情进展的方案。本部门的拒赔决定基于第4.7条——实验性治疗排除条款。但我注意到,同一治疗方案在过去三个月内已被批准用于两名其他投保人,同为淋巴瘤第四期。我怀疑拒赔决定涉及选择性执行条款。请批准启动合规复审程序。申请人:凯瑟琳·克罗斯,理赔审核部。”

附件是一个PDF文档,包含了两份批准案例和埃莉诺被拒的对比表格。

下面是玛格丽特·陈的回复,日期是2019年7月22日:

“凯瑟琳:我理解你的顾虑。但第4.7条的适用需要逐案评估,前两个案例存在特殊医疗必要性,已获首席医疗官豁免。埃莉诺·阿莱格里的案例不符合豁免标准。此事已结案。——M.陈”

利亚姆盯着屏幕,呼吸变得沉重。

陈没有进行复审。她用了两天时间,用一封邮件就关闭了凯特为埃莉诺打开的唯一生路。又过了一个月,埃莉诺死了。

然后加布里埃尔——埃莉诺的哥哥——在之后的四年里,将那个“清算协议”的链条一节一节地摸清,把所有人的名字刻在了他想象中的黑色大理石基座上。玛格丽特·陈不是罪人中最显眼的那个。她没有签字拒绝理赔,她只是阻止了对拒绝的质疑。她是沉默的共犯,用合规程序的高墙挡住了真相的水流。

所以加布里埃尔让她在沉默中死去。让她保持沉默的姿态,变成一尊圣玛格丽特的雕塑,掌心托着被腐蚀的精算师徽章——她的信仰,她的圣物,她的墓碑。

利亚姆翻开凯特档案的下一页。2019年7月之后,凯特提交了三份举报,全部被驳回。然后她的刹车系统出了问题。然后她死了。

窗外,沙漠的夜幕正在降临。远方斯科茨代尔的市区灯火像一串坠落的珠子,点缀着黑色山脉的脚踝。

利亚姆合上档案。他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联系斯科茨代尔警方,保护现场,把收集到的证据提交给还能信得过的执法部门。这是一切程序正义所要求的。

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联邦调查局昨天在芝加哥的冷藏库里放走了加布里埃尔。霍桑案现场的某些证据消失了。有人在这个系统的深处,用自己的名字和权力编织了一张网,而这张网正在吞噬所有试图穿越它的人。

他把玛格丽特·陈的iPad放进证据袋,关灯,退出客厅。三只猫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像六个微小的月亮,静静地看着他从门缝里消失。

回到车里,利亚姆拨通了艾琳·马尔凯蒂的电话。

“第二个人死了。”他说,“玛格丽特·陈,菲尼克斯前合规总监。尸体在斯科茨代尔。”

“天哪。”艾琳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睡梦中被吵醒,“你怎么会在那里?”

“说来话长。我需要你查一个日期——2019年8月23日。一个叫埃莉诺·阿莱格里的女孩在芝加哥死于淋巴瘤。她的主治医生是谁?她的死亡证明上写的是什么?谁签的字?”

“利亚姆,现在已经是——”

“我知道几点了。你查不查?”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艾琳虽然已经从密尔沃基分局离职,但她在芝加哥警局还有朋友,在县法医办公室也有。

“找到了。”艾琳说,声音突然变得清醒,“埃莉诺·阿莱格里,十七岁,死亡地点是芝加哥仁慈医院。主治医生——查尔斯·丹尼尔斯。签字确认死亡的也是他。”

“丹尼尔斯。”利亚姆重复这个名字。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利亚姆,丹尼尔斯医生——”艾琳停顿了一下,“他是菲尼克斯公司的首席医疗官。去年刚刚退休。”

名单上的第三个人。

“地址。”利亚姆说。

“你不会想知道。”

“艾琳。”

“他在芝加哥北部,威尔米特,湖边有一栋房子。但利亚姆,你听我说——你不能这样追下去。你找到的速度越快,阿莱格里就知道你的速度。他算准了你每一步的反应。”

利亚姆发动了引擎。仪表盘亮起,发动机在沙漠夜晚的寂静中发出低沉的轰鸣。

“也许吧。”他说,“但他没有算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是他的第八使徒。”利亚姆挂上档,打开前灯,两道白光刺穿黑暗,“我只是一个想搞清楚妻子为什么死的普通人。”

他挂断了电话。

远处的山脉轮廓已经完全消融在夜色中。利亚姆发动车子,朝着州际公路的方向驶去。一千七百英里回芝加哥。他还有时间打电话——给威尔米特警局,给联邦调查局在芝加哥的外勤办公室,给任何一个能够阻止加布里埃尔的官方力量。

但他没有。

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伊丽莎白·莫兰,菲尼克斯公司的法务总监。电话响了八声,接通。

“克罗斯先生,现在是凌晨——”

“丹尼斯·阿彻的邮箱服务器镜像,你说要董事会批准。现在批了吗?”

莫兰沉默了几秒。“凌晨两点给我打电话,就是为了这个?”

“玛格丽特·陈死了。下一个是查尔斯·丹尼尔斯——你们的前首席医疗官。如果董事会还在犹豫要不要批准,告诉他们,他们前雇员的尸体正在从亚利桑那运回芝加哥的路上,而凶手的下一件作品可能就在他们家的隔壁。”

电话那头只剩下了呼吸声。然后莫兰说了一句话,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丹尼尔斯医生两天前就失踪了。他的家人昨天报了警。”

沙漠公路上,旧福特的远光灯切开了一道黑色的深渊。利亚姆握紧方向盘,感觉车窗外飞速后退的不是牧豆树和仙人掌,而是他生命里所有还值得挽回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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