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二与第三使徒

密歇根湖滨公园在十一月下旬的黄昏里几乎空无一人。

这座公园位于芝加哥北岸,是一条狭长的绿地,夹在湖滨大道和密歇根湖的灰色水面之间。夏天这里挤满了慢跑者和野餐家庭,但到了深秋,刺骨的湖风会把所有人赶回室内。只剩下一些锈迹斑斑的铁质长椅,和一座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圆形露天剧场——半弧形的石阶看台面向着一个下沉式的舞台,舞台背景就是密歇根湖无休止的波浪。

利亚姆在下午四点到达。肖恩坚持跟他一起来,还带了三个前同事——不是联邦调查局的人,而是芝加哥警局退休的老刑警,其中一个在拆弹组干过二十年,另一个是犯罪现场摄影师。他们没有执法权限,但肖恩说,有些时候经验比权限更有用。

“这个位置。”拆弹组退下来的老刑警叫弗兰克,他用手指着圆形剧场的石阶,“如果阿莱格里要搞公开展出,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你看——看台是天然的观众席,舞台是天然的展台,湖面是背景。日落时分,光线从西边打过来,整个舞台都在逆光里。”

“你觉得他会怎么把作品运过来?”肖恩问。

“他不会运。”利亚姆说,“他会现场创作。”

他走下看台台阶,来到圆形剧场的中央舞台。水泥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被风吹来的沙粒和干枯的芦苇碎片。舞台中央有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形铁质排水格栅,锈迹斑斑,下面能听到湖水拍打岸壁的声音。

格栅上放着一束新鲜的白玫瑰。

利亚姆蹲下,检查了花束。花茎用一根深棕色的丝带系着,丝带上手写着拉丁文:“Martyrium quartum——圣阿加莎”。

圣阿加莎。基督教殉道史上被割去双乳的处女殉道者。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们把她描绘成一个手持托盘的女人,托盘上放着自己的乳房——那是她被施以的酷刑,也是她的圣物。

“第四件作品是个女人。”利亚姆站起来,扫视着空无一人的公园,“阿莱格里说过,六名执行者,六名知情者。霍桑、陈、丹尼尔斯是前三名执行者。下一批有三个知情者——海伦·布拉德利在安娜堡,但她不是圣阿加莎。阿加莎是另一种角色。”

“什么角色?”肖恩走过来。

“圣阿加莎在传说中拒绝了罗马总督的求爱,因此被施以割乳之刑。她是贞洁和抵抗的象征。”利亚姆皱起眉头,“抵抗。阿莱格里说过,凯特是第六个知情者——她是愿意说‘不’的人。如果他在找另一个说‘不’的人……”

他的手机响了。

这次不是隐藏号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一个密歇根州的区号——安娜堡。

他接起来。

“克罗斯先生?”对方的声音是女性,沙哑而急促,“我是海伦·布拉德利。不要来安娜堡。我不在这里。”

“你在哪里?”

“芝加哥。我收到了一张邀请函。五天前寄到的——烫金的卡片,上面写着今天下午四点半,湖滨公园圆形剧场,主题是‘第四使徒的揭幕’。我以为是我认识的艺术家朋友搞的恶作剧,但后来我看到了新闻——霍桑死了,陈也死了。克罗斯先生,那个邀请函不是恶作剧,对吗?”

“对。”利亚姆说,“你现在在公园里吗?”

“我在对面的停车场。我开了一辆灰色特斯拉。我看到你了——你站在舞台中央。”

利亚姆转身,目光越过看台,扫向湖滨大道对面的公共停车场。一辆灰色特斯拉停在最靠外的一排,前挡风玻璃反射着西沉的太阳光。

“布拉德利女士,听我说——不要下车。锁好车门。我马上过来。”

“不。”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坚硬,“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躲起来。我来这里是因为我想知道他是谁。我看了那些新闻,克罗斯先生。霍桑跪在地下室里身上插满了箭,陈坐在客厅里变成了一块石头,丹尼尔斯——天哪,我今天早上看到新闻推送,说丹尼尔斯在他威尔米特的家里被发现,半个身体已经——”

她的声音断了。

利亚姆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然后是什么东西敲击车窗玻璃的声音。

“布拉德利女士?”

没有回答。然后是一阵刺耳的噪音——车窗破碎的声音,接着是海伦·布拉德利的尖叫,短促而尖利,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电话挂断。

利亚姆冲过公园,翻过湖滨大道的护栏,跑向停车场。肖恩和弗兰克紧随其后。灰色特斯拉的驾驶座一侧车窗被整块敲碎,玻璃渣散在沥青地面上。车门开着,安全带被割断,驾驶座上留下了一只女式平底鞋和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

车顶贴着一张卡片。利亚姆撕下来——同样的手写意大利斜体:

“Martyrium quartum已经就位。回到舞台,克罗斯先生。——G.A.”

停车场另一端的树丛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引擎启动声。一辆没有牌照的深色货车从树影中驶出,迅速消失在湖滨大道的弯道尽头。追不上了。

利亚姆握着卡片,手指在冰冷的空气中僵硬。他转身跑回公园,沿着看台台阶往下冲,回到圆形剧场的舞台上。

舞台中央的排水格栅被打开了。

格栅下面是湖水,深不见底,波浪在狭窄的空间里发出沉闷的回响。利亚姆趴在格栅边缘往下看——黑暗中有一个白色的人形物体,悬浮在水面以下不到半米的位置。湖水清澈得反常,仿佛被过滤过。

海伦·布拉德利被固定在水下的一根金属框架上,身体呈站立姿态,双手交叉在胸前,掌心向内,手指轻轻弯曲。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长袍,被水浸透后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她六十四岁身体的每一道曲线。她的眼睛睁着,嘴里塞着一块白色的布,头发在水流中缓缓飘荡,像是被风吹动的芦苇。

但她还在动。她的胸腔在起伏——她在呼吸。某种隐藏在水下的供氧装置维持着她的生命。

肖恩冲到格栅边,正要下去,被弗兰克一把拽住。

“等一下——看她的脚。”

所有人的目光移向布拉德利的脚踝。两根从金属框架上伸出的细管刺入了她裸露的脚踝内侧,针头精确地插在胫后动脉的位置。细管的另一端连接着两个透明的玻璃容器,固定在舞台下方不到半米的水中。容器里装着某种浓稠的暗红色液体。

“那是血。”弗兰克压低声音,“管子里抽的是她的血。容器里的也是。”

利亚姆瞬间理解了加布里埃尔的构图。圣阿加莎在殉道时被割去双乳,血液喷涌而出。加布里埃尔没有重复那个暴力的意象——他用了一种更缓慢、更精密的替代方式。两根细管缓慢地抽取着布拉德利的血液,将其导入她脚下的两个容器中。她在失血——缓慢地、可控地——同时又在水中保持着生命的痕迹。

“叫急救队。”利亚姆说,“快。”

弗兰克已经拨了电话。但肖恩看着水面,脸上露出了一种利亚姆不太习惯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利亚姆,”肖恩说,“看看她胸前。”

布拉德利的白色亚麻长袍上,胸口正中央的位置,被人用深色颜料画了一个精确的符号——不是十字架,不是字母,而是一个由两个交叠的菱形组成的八角星图案。

利亚姆认识这个符号。

在他从玛格丽特·陈的iPad里导出的邮件截图中,凯特发给她上司的内部报告的页脚,就印着这个符号。那是菲尼克斯福利公司内部的“星级绩效”标记——公司用来评定高管业绩的等级徽章。海伦·布拉德利在担任公关副总裁期间,连续五年获得五星评级。她的工作是将一切丑闻埋葬在公关话术的沼泽里。

加布里埃尔把这个符号画在了她胸口。她的荣誉变成了她的标记。她的勋章变成了她的伤口。

湖水在格栅下轻轻拍打着金属框架,布拉德利的血液继续缓慢地流入容器。她的眼睛睁着,透过水面看着天空,看着利亚姆倒映在水面上的脸。她的嘴唇在白色布料后面微弱地蠕动,仿佛在试图说什么。

“她在说话。”利亚姆趴得更低,耳朵几乎贴近水面。

“听不清。”肖恩说。

布拉德利的嘴唇继续蠕动着,重复着同一个形状,一次又一次。利亚姆盯着她的唇形,在脑海中还原那个音节——一个单词。两个音节。

“Haines.”利亚姆重复出来,“海因斯。”

罗伯特·海因斯。菲尼克斯前精算总监。凯特邮件里的第四个收件人。名单上的第五个人。

布拉德利在水中微微点头。她的嘴角扯出一丝痛苦的弧度,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在笑。然后她的眼睛开始失焦,眼皮缓慢地垂下,像是一场无声戏剧的落幕。

“她失血太多了。”弗兰克说,“救护车还要多久?”

利亚姆站起来,目光越过看台,穿过公园,望向芝加哥的天际线。夕阳正在城市背后坠落,把摩天大楼的玻璃外墙染成一片深红色,倒映在密歇根湖的灰色水面上,像是一条铺展开的猩红色长毯。

他突然理解了加布里埃尔的全部逻辑。

霍桑被箭射穿——他是决定者,因此被箭刺入。陈在沉默中石化——她是审查者,因此在沉默中凝固。丹尼尔斯跪在X形横杆下——他是医学权威,因此被自己的权威绑住。布拉德利被抽取血液——她是公关面具的制作者,因此她的血液被引流进入容器,仿佛谎言被一点一滴地抽离出身体。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罪行所对应的方式死亡,不是被谋杀,而是被“还原”成他们罪行的本质。

而这只是第四件作品。

还有七个人。

救护车的警笛从远处传来,撕裂了黄昏的寂静。但利亚姆知道,当急救人员把海伦·布拉德利从水里拉上来的时候,加布里埃尔·阿莱格里已经消失在芝加哥的街道中,正在为第五件作品的布展做最后的准备。而丹尼斯·阿彻——那个在加密短信里引导他从一个人赶到下一个人的影子——此刻在哪里?

布拉德利说出了一个名字:海因斯。

她在失血昏迷前的最后一刻,选择说出下一个目标。不是出于救赎,不是出于忏悔。她只是在死亡的边缘做了她一辈子都在做的事情——转移注意力,指向另一个人,让自己从焦点的中央滑开。

利亚姆从格栅边站起来,双腿因为蹲得太久而发麻。他走向肖恩,走向弗兰克,走向那三个安静地站在看台边缘、手里没有任何武器的退休老刑警。

“我要去明尼阿波利斯。”他说。

“什么时候?”

“现在。”

他走向停车场时经过了那辆灰色特斯拉。碎裂的车窗里,海伦·布拉德利的手机还在闪烁——屏幕裂了,但还能看到锁屏界面上未读消息的预览。最新的一条是一个小时前发送的,发件人名字显示为“R. Haines”。

预览内容只有一行字:“Helen, I know who he is. The artist. His real name isn't——”

后半句被屏幕的裂缝截断了。

利亚姆抬头望向湖滨大道尽头的天空。芝加哥的夜色正在从东边升起,深蓝色的帷幕笼罩着密歇根湖。他发动了旧福特,肖恩坐到副驾驶座上,什么都没问。老搭档不需要问。老搭档只需要看着前方。

从芝加哥到明尼阿波利斯是四百英里,横穿整个威斯康星州。六个小时车程。

罗伯特·海因斯知道加布里埃尔的真实身份。而加布里埃尔也知道海因斯在明尼阿波利斯。这两个人都曾经是菲尼克斯公司的核心——一个是精算师,设计了算法的核心公式;另一个是复仇者,用另一个人的身份隐忍了四年。

利亚姆在驶出芝加哥市区时拨了海因斯的号码。电话接通了,但不是海因斯的声音。

“克罗斯先生,您比我想象的更有毅力。”加布里埃尔·阿莱格里在电话那头说,声音背景里能听到风声和某种低频的嗡鸣——像是船上的引擎,“但明尼阿波利斯不在我的清单上。至少不是下一个。”

“海因斯在哪里?”

“海因斯先生正在和我喝咖啡。他在他的顶层公寓里,风景非常好,能看到整个明尼阿波利斯的天际线和密西西比河。我们刚才一直在聊您的妻子。”

利亚姆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他说了什么?”

“他说凯瑟琳·克罗斯在2019年10月来明尼阿波利斯找过他——私下见面,没有记录。她试图说服他公开‘清算协议’的技术细节。海因斯先生在会议上拒绝了她,但在会后单独发了一封邮件给她。邮件里附了一份加密文件,包含了协议算法的完整代码。”

利亚姆想起凯特在2019年10月消失了三天。她说她去明尼苏达参加一个行业会议。他没有问太多。

“那份文件,”加布里埃尔继续说,“是你妻子手中最致命的武器。海因斯给了她可以用来炸毁整个行业的弹药。然后两个月后她死了。海因斯知道她的死不是意外,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他把自己的签名从那份代码的每一行里删掉了,然后辞职,搬到了顶层公寓里,假装自己从未参与过。”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是另一个人的声音——沙哑、苍老、带着恐惧。

“这就是为什么海因斯先生是第五件作品的素材。”加布里埃尔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描述雕塑工艺,“他想用代码杀死成千上万的人,但当代码反噬的时候,他删掉了自己的签名。所以我会给他一个新的签名——刻在骨头上。”

“阿莱格里——”

“第五件作品将在明尼阿波利斯完成。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时间我会另行通知。但您不需要来找我,克罗斯先生。因为我正在找您。您手里有什么东西是我需要的。”

利亚姆沉默了几秒。“什么东西?”

“您妻子留下的理赔档案副本。您一直带在身边的那份。海因斯先生告诉我,他发给凯瑟琳的文件里包含了一个隐藏的数据库——‘清算协议’的完整受益人列表。不是患者。是那些从拒绝理赔中获利的人。那是名单的源头。”

密尔沃基的灯光在车窗外闪过。利亚姆的思绪快速运转,拼合着碎片:凯特的档案里有一页他一直没看懂——一串十六进制代码,写在最后的附录页上,他以为是打印错误。那不是错误。那是密钥。

“如果你想要这份档案,”利亚姆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因为我需要您自己决定给我。”加布里埃尔说,“如果您自愿把它交给我——第七件作品的位置可以空出来。”

电话挂断。

肖恩从副驾驶上转过头,看着利亚姆。老搭档的脸上有一种利亚姆不太习惯的表情——不是怀疑,而是某种缓慢的、逐渐加深的理解。

“他在跟你做交易。”肖恩说,“你的档案换海因斯的命。”

“不。”利亚姆说,“他在给我出题。”

他打开车顶灯,从内袋里取出凯特的档案,翻到最后一页——那串他三年来都没弄懂的十六进制代码。在昏暗的黄色灯光下,那些数字和字母排列成一行,像是一把沉睡的钥匙。

凯特从未告诉过他关于这份代码的事。也许她来不及。也许她不敢。

前方,威斯康星州的平原在夜色中展开,无边无际。旧福特的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持续地推动着两个疲惫的男人驶向一个他们可能无法理解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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