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中殿在二十分钟内变成了临时停尸间。
马库斯·沃尔夫警长指挥两名警员用唱诗班的白色法衣围起屏风,将告解室连同那段走廊一并封锁。镇上唯一的法医——同时也是兽医——霍夫曼老先生跪在格栅前,用冻得发抖的手指按压死者颈侧的皮肤。
“死亡时间不超过两小时。”霍夫曼摘下老花镜,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雾气,“伤口从左向右横切,一刀致命。凶器非常锋利,可能是剃刀或者医用手术刀。”
马库斯蹲在尸体旁边,注视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尸体有被移动过吗?”
“没有。他就是在告解室里遇害的。”霍夫曼指了指地板上的血迹分布,“血液全部集中在身体正下方,没有拖拽痕迹。凶手和他面对面坐着,隔着一道格栅。割喉发生在瞬间。”
“格栅是凶手离开后才被推开的。”马库斯站起来,目光落在商陆身上,“你推开格栅的时候,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商陆靠在中殿第一排长椅的扶手旁,正在用消毒湿巾擦拭手指间干涸的血迹。马库斯的声音把她从某种高度集中的沉思中拉了回来。
“没有。”她说,“我进去时以为他在祈祷。一切都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一个人流血?”
“格栅很厚。我坐在外面时,里面烛光正常,影子也没有晃动。凶手可能在我推门之前就已经离开了。”
马库斯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你说拉赫曼镇长托你带话。关于你助理的什么话?”
商陆在脑中飞速运转。她没有提便签纸背面的“不要签”,也没有提助理已经失踪。她只说:“我的助理在镇上调查档案时,镇长协助过她。她让我转达感谢。”
“就这样?”
“就这样。”
马库斯没有继续追问,但商陆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一个字都不信。他把信封收回口袋,转身对霍夫曼说:“尸体先放在圣器室,保持低温。等暴风雪停了再送县法医中心。”
“警长。”年轻警员米勒从走廊跑过来,脸色苍白,“南桥彻底断了。不是局部塌方,是整段桥面掉进了冰河。工程组说修复至少需要五到七天。”
中殿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被困在教堂里的镇民大约有三四十人,都是听见马丁内斯的尖叫后涌进来的。此刻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某种更深的、正在缓慢发酵的东西。
“安静。”
纽曼主教从圣坛上走下来。他已经换上了正式的黑色长袍和紫色圣带,胸前挂着刻有路德宗玫瑰的银质十字架。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音节都在石壁间产生了共鸣,让人不由自主地闭嘴。
“警长先生。”纽曼站在马库斯面前,两人隔着拉赫曼尸体三步的距离,“镇长的遗体可以暂时安置在圣器室,但告解室是神圣空间。我希望您的现场勘查能在日落前结束。”
马库斯抬起下巴。“主教,这是一起谋杀案调查。时间由证据决定,不由教堂的作息决定。”
“当然。”纽曼的微笑纹丝不动,“我只是提醒您,教堂不是警署的辖区。根据《圣临镇宪章》第四章第十二节,教会土地上的执法行为需要获得执事会的书面许可。”
马库斯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显然知道那条宪章的存在,也显然没有想到纽曼会在这个时候搬出来。
“你想让我停下来?”
“我想让您在日落前结束。”纽曼将十字架举到胸口,“出于对死者的尊重和对上帝殿堂的敬畏。”
两人的对峙只持续了三秒,但整个中殿的气氛在这一瞬间被压缩到了临界点。最终马库斯先移开了视线。“米勒,加快拍照取证。”
商陆靠在长椅旁,将这一切收在眼底。前世她从未了解过圣临镇的权力结构——对她来说,纽曼是证人,马库斯是障碍,拉赫曼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背景板。但现在她看到的是截然不同的东西:一座教堂的势力边界清晰到可以用宪章条款来丈量,一个警长对自己的辖区控制力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坚固。
纽曼离开中殿前,目光扫过商陆。那个眼神平静如水,却让她后背发凉。那不是敌人对视的敌意,而是瞭望台看守端详囚犯的审视。
“商律师。”米勒警员走过来打断她的思路,“警长请您去一趟镇公所。我们需要您的正式证词。”
“现在?”
“是的。趁暴风雪还没完全封闭街道。”
商陆裹紧大衣走出教堂。室外的能见度比一小时前又下降了一半。鹅毛大雪横着飞过来,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冰针。教堂广场的石板路已经完全消失,她只能踩着米勒在前面踩出的脚印一步步往前走。
镇公所在广场对面,是一栋三层石砌建筑,楼顶飘扬着褪色的镇旗。整条街的商店都关门了——面包店的铁栅栏拉下一半,杂货店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但门上挂着“停止营业”的牌子。到处都是雪。雪覆盖了屋顶,压弯了树枝,填满了每一道缝隙。
圣临镇正在被吞没。
镇公所大厅里挤着十几个人,围着老旧的暖气片,低声交谈着。暖气片发出的嘶嘶声中夹杂着零碎的词语:“南桥”“谋杀”“拉赫曼”。商陆走进来时,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她。
“是她发现尸体的。”有人在角落里小声说。
“她是那个地产商。”
“三叉戟公司的人。”
商陆无视那些目光,跟着米勒走上二楼。警署占用了镇公所的整个东翼,其实只有三间办公室和一间拘留室。马库斯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烟雾缭绕。
马库斯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打开的案件登记表。他示意商陆坐下,然后把烟按进烟灰缸里。
“我核实了你的身份。”他开门见山,“三叉戟房地产公司的法务部主管,专门负责圣心高地项目的土地尽职调查。你在镇上住了两天,助理名叫——”他看了一眼便签,“林嘉,二十四岁,耶鲁法学院毕业。她昨天下午独自去了镇档案馆,之后再也没有回旅馆。”
商陆的手指在膝盖上交握。她早就猜到马库斯会查,但亲耳听到他念出助理的名字时,她的胸口还是被什么钝器撞了一下。
林嘉。那个前世陪她经历了全部三年诉讼的女孩。她们在败诉那天一起走出法院,林嘉在台阶上哭得泣不成声,然后转身去给她买咖啡。商陆在法院门口倒地时,最后看到的就是林嘉端着两杯咖啡穿过人群朝她跑来。
“你的助理失踪了。”马库斯说,“你今天上午为什么没有报案?”
“我以为她只是离开了圣临镇。”
“在平安夜弥撒之前?”马库斯挑起眉毛,“你们的签约仪式就定在明天。你的助理提前撤走,你没有觉得不对?”
商陆沉默了一瞬。“她昨天确实对档案室里的某些东西感到不安。她告诉我镇长会向我解释。”
“解释什么?”
“她没有说。”
马库斯靠回椅背,点了一根新烟。烟雾在他脸前缭绕成一面灰色的屏障。“拉赫曼死了。你的助理失踪了。你取消了今天上午本来应该进行的签约仪式。三件事在同一个早晨发生,而你是唯一的交汇点。”
“你在怀疑我?”
“我在列举事实。”马库斯在烟灰缸边缘敲掉烟灰,“最后一个问题——你推开门的时候,有没有在告解室看到一枚圣徽?”
商陆的手在大衣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冰冷的金属物。她面不改色地说:“没有。”
“确定?”
“确定。”
马库斯盯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和教堂里盯着她的眼神一模一样——他一个字都不信。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合上了登记表,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推到她面前。
“旅馆的钥匙。镇上唯一的那家旅馆,今晚免费开放给所有被困旅客。教堂墓园旁的二层楼,你应该能看见。”
商陆接过钥匙。铜质钥匙在掌心里沉甸甸的,上面刻着房间号:207。
走出镇公所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下午三点半,太阳在暴风雪的遮蔽下形同虚设。商陆把大衣领子竖到耳根,沿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雪花扑打进眼睛里,世界一片白色的混沌。
旅馆是一栋维多利亚式的老旧木楼,坐落在教堂墓园旁边。她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窗户正对着墓园里整齐排列的墓碑。商陆打开房门,插上门栓,把窗帘拉上。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圣徽,放在床头灯下仔细端详。
环绕荆棘的羊羔。羊羔心脏位置的红色玻璃在灯光下呈现出半透明质感,像是用某种古老的工艺烧制的。图案背面刻着拉丁文:Agnus Dei, qui tollis peccata mundi——上帝的羔羊,除去世人罪孽的。
这是天主教弥撒祷文中的一句,用在路德宗教堂的遗物上显得格格不入。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圣经》,旅店标配的黑皮钦定版。商陆随手翻开一页,一张对折的便签纸从书页里飘落。她捡起来,借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辨认上面的字迹。
是林嘉的笔迹。
“商姐: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我已经在镇外了。圣心高地地契里有一份1947年的附件,记录了一次被称为‘圣血祭’的土地转让仪式。转让方是当地一家叫圣塞西莉亚隐修院的组织。受让方是路德宗教会圣临镇堂区。附件里提到这片土地上存在‘义务’,但没有写明义务具体是什么。我去高地实地查看,如果明晚前没回来,就把这份附件交给联邦调查局。嘉。”
便签的最后一行,林嘉用力写了一个词:
“不要签协议。”
商陆把便签纸攥成一团。她的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变得格外清晰。窗外风声呜咽,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低语。
她站起来拉开窗帘。铅灰色的暮光中,教堂墓园的墓碑排列成整齐的方阵,积雪覆盖了它们的每一寸表面。但在离旅馆最近的第三排墓碑中,有一块墓碑上的积雪被人清理过。
那块墓碑前放着一小束干枯的迷迭香。墓碑上的名字在昏暗光线下隐约可辨:海伦娜·穆勒。生于1932年。殁于1955年。
1955年。正是圣血祭发生的八年之后。
商陆还没来得及细想,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尖叫。那是从旅馆大堂方向传来的,尖利而短促,很快被风雪吞噬。她抓起钥匙冲出房间,在楼梯口差点撞上同样赶下来的旅馆老板娘施密特太太。
“是厨房!”施密特太太的脸白得像一张纸,“面包师赫尔曼先生——他——”
厨房的铸铁门半开着。商陆推开门的瞬间,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糖气味混着烤肉味扑面而来。赫尔曼面包房的那位胖面包师——今天下午她还看到他在广场上帮忙铲雪——正蜷缩在敞开的烤炉前方,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团焦黑的、无法辨认形状的东西。
烤炉里的火还在跳动,在焦黑的遗骸上投下温暖的光。炉膛内部的砖壁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一个拉丁词:
GULA。
贪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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