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二日:面包师的忏悔

铁盒在商陆的大衣内侧沉甸甸地压着,像另一颗心脏。

她站在教堂中殿的最后排,看着施罗德老头举起那本泛黄的名册,看着七个人的名字被一个一个念出来。每念一个名字,中殿里的空气就收紧一分。那些被点到名字的人坐在长椅上,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某种商陆前世在法庭上见过无数次的东西——被告在证据面前最后的、虚弱的镇定。

纽曼是第一个开口的。

“施罗德先生。”他的声音仍然平稳,像冬天冰层下的暗流,“你手中那本名册是从档案室偷出来的。档案室的门锁是被撬开的。”

“是我撬的。”施罗德毫不退缩,“今天下午赫尔曼的尸体被抬出旅馆之后,我就去撬了。我在这个镇上活了七十年,主教,我比您来得更早。1947年圣血祭发生的时候,我十二岁。我亲眼看见七个人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从圣心高地上走下来。我问我父亲那是什么,我父亲说那是一场‘宗教仪式’。从那以后,那七个人在镇上的地位就变了。他们进了执事会。他们买了新房子。他们接手了镇上最赚钱的商铺。而那个被抬下来的人——他的名字被从所有记录里抹掉了,连墓地都没有。”

中殿里有人站了起来。是杂货店主艾琳·瓦格纳,她裹着一条深绿色羊毛披肩,嘴唇在烛光下显得发白。

“你疯了,施罗德。”艾琳的声音在发抖,“你在暗示什么?暗示我们的丈夫、我们的父亲是杀人犯?赫尔曼是我丈夫的弟弟,他昨晚还在帮我铲雪——”

“他昨晚在什么地方铲雪?”商陆的声音从中殿后排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转向她。商陆沿着侧廊往前走,大衣下摆扫过长椅扶手,脚步声在石板上清晰可闻。她停在艾琳面前,从口袋里掏出海伦娜的日记本,翻到1955年12月23日那一页,递给艾琳。

“您的丈夫是赫尔曼·贝克尔。”商陆说,语调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他是圣塞西莉亚隐修院的净罪者之一。1947年,他和另外六个人在圣心高地上对一个年轻人施行了所谓的‘净化仪式’,直到对方冻死在雪地上。而您刚才说——他昨晚在铲雪。昨晚是拉赫曼镇长生前最后一个晚上。他们见过面吗?”

艾琳接过日记本的手在剧烈发抖。她读了海伦娜写的那几行字,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尽。她抬起头时,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但嘴角却扯出一丝苦涩的笑。

“他终于来了。”她低声说。

“谁?”

“那个被她折掉脸的人。”艾琳指向照片,“海伦娜·穆勒在照片上折掉了一张脸。她知道那个人迟早会回来。我们所有人都知道。”

商陆蹲下来,与坐着的艾琳平视。“艾琳女士,那个人是谁?”

艾琳张了张嘴,但她的嘴唇只动了一下,还没有发出声音,就被圣坛方向传来的一声脆响打断了。

纽曼主教的银质十字架掉在了地上。

那枚刻着路德宗玫瑰的银质十字架从纽曼手中滑落,在石砌台阶上弹跳了两下,滚到了第一排长椅下方。纽曼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正在不受控制地痉挛,指节弯曲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主教?”奥利弗·莫里斯快步上前扶住纽曼。

纽曼推开他。老主教的脸在烛光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白色,但他的声音仍然控制得很好:“只是疲劳。先生们女士们,请回到自己的座位。马库斯警长,我同意您的建议——在暴风雪结束之前,全体镇民在教堂中殿集中安置。执事会不再对您的调查行动提出任何宪章限制。”

马库斯盯着纽曼看了两秒,然后转向艾琳。“瓦格纳太太,您刚才说‘他终于来了’。这个‘他’是谁?”

艾琳的嘴唇再次张开。这一次她发出了声音,但说出的话让整个中殿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海伦娜·穆勒的私生子。”她说,“那个被冻死的年轻人的孩子。1947年春天,那个年轻人被带到圣心高地之前,海伦娜已经怀了他的孩子。圣血祭之后第八年,海伦娜死在冰崖下。她的孩子被送出圣临镇,此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中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穹顶铅窗上的声音。

“海伦娜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施密特太太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旅馆老板娘站在圣坛左侧的阴影里,煤油灯还在她手中,灯焰在玻璃罩里稳定地燃烧。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灯光在她深深的皱纹里投下的阴影在微微颤动。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艾琳说,声音空洞得像一口枯井,“除了我们。我们七个证人。她被发现怀孕后,隐修院的人把她关在档案室里整整三天,逼她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她始终没有说。纽曼——那时候是本堂神父——最后决定把孩子送出镇外,对外宣布海伦娜在滑雪事故中流产。但镇上没有人见过她的尸体。没有人见过那个孩子。海伦娜被安葬在墓园第三排,墓碑上只有她的名字和生卒年份。没有悼词,没有亲属,什么都没有。”

“那个孩子被送到哪里去了?”马库斯追问。

“我不知道。”艾琳摇头,“我只知道送走他的那个晚上,海伦娜跪在档案室的地板上,用指甲在墙壁的石缝里刻了一行字。字很小,只有到档案室翻资料的人才可能看见。”

商陆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想起今天下午在教堂档案室里翻找林嘉留下的线索时,在石壁上看到过一行刻痕。她以为是建筑本身留下的裂缝。

“她刻了什么?”商陆问。

“‘他活下来了。他终将回来。届时钟声将为他而鸣。’”

教堂钟楼的钟突然在那一刻敲响。

不是整点报时——是零乱的、毫无章法的钟声,像是有人在钟楼上疯狂地拉扯着钟绳。沉重的铜钟在暴风雪中发出的每一声都震得石壁在颤抖,震得烛火剧烈摇晃,震得所有人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马库斯第一个冲向钟楼楼梯。商陆紧跟在后面,皮靴在石阶上踩出急促的回响。楼梯螺旋上升,越来越窄,越来越高。她的心跳和钟声混在一起,震得耳膜生疼。

他们冲上钟楼顶层时,钟声戛然而止。

暴风雪从钟楼的拱形窗口猛灌进来,吹得商陆差点站不稳。手电筒的光束扫过钟楼内部——巨大的铜钟挂在木质横梁上,钟绳仍在惯性摆动。但钟楼上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马库斯用手电筒扫过每一个角落,光束在石壁上切出锋利的明暗边界。楼板上的灰尘没有任何踩踏的痕迹,窗口的积雪完好无损,没有脚印,没有指纹,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有人来过。

但钟确实被敲响了。

商陆走到铜钟下方,抬头看着那根仍在微微晃动的钟绳。她的目光顺着钟绳向上移——钟绳穿过横梁上的滑轮,另一端垂在铜钟的撞击锤旁。系着撞击锤的绳结上,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马库斯用戴着手套的手取下纸条。纸条是很普通的便签纸,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暴风雪带来的湿气中微微晕染:

“当第七个净罪者被认出时,羔羊将解开第七印。顺序是这样的——傲慢始于口舌,贪婪藏于账簿,贪食填不满口腹,色欲燃于心火,嫉恨刻于骨骼,暴怒蒙蔽双目,怠惰沉入永眠。你们已经看到了口舌,看到了贪食。账簿正在被翻开。下一个是火。”

马库斯将纸条翻过来。纸条背面还写着一个拉丁词:

LUXURIA。

色欲。

“他在这里。”马库斯的手按在枪套上,“他就在这座教堂里。”

商陆没有回应。她站在钟楼的拱形窗口前,透过漫天大雪望着山下沉睡中的圣临镇。旅馆二楼她房间的灯还亮着——那是她离开时忘了关的。在旅馆后面,教堂墓园第三排墓碑中,海伦娜的墓碑已经被新雪覆盖了一半。

海伦娜·穆勒的私生子。

她听到艾琳在中殿提到这个名字时,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人是林嘉。林嘉在圣临镇失踪,她查到了圣血祭的记录,她去了伯纳德办公室,她在某个地方看到了某些东西——然后她就消失了。如果海伦娜的孩子真的活下来了,如果他真的带着复仇计划回到了圣临镇,那林嘉的失踪是不是他做的?

不。不对。

商陆的手指在口袋里的铁盒上收紧。海伦娜日记最后一页被撕掉的那部分。那个被折掉的脸。那半个被撕剩的字母B。如果施密特太太等了六十一年才打开壁橱,如果铁盒的蜡封从未被破坏,那就意味着海伦娜当年撕掉日记最后一页时,就已经知道她不能把那个名字写下来。

因为那个名字一旦被写下来,就会有人找到他。

但海伦娜把半个字母留在了纸上。B。不是伯纳德。伯纳德是海伦娜认识的人,她在日记里多次提到他时用的是名字全称。她撕掉的最后一页写的不是伯纳德。

商陆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白合影,在窗口的微光下再次仔细端详。后排七个净罪者。拉赫曼,赫尔曼,伯纳德,奥利弗——她认出了四个人。还有两个的面孔她在镇上今天见过但叫不出名字。最后一个,被折掉的那一个——海伦娜折掉他的脸时用指甲在折痕上画了一条极细的线,那根线从他的脸部向下延伸,穿过他的胸口,停在腹部左侧。

那条线的尽头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符号——一把匕首穿过一簇火焰。

火。LUXURIA。色欲。

“马库斯警长。”商陆没有回头,“执事会成员中,有谁的住所或商铺曾经发生过火灾吗?”

马库斯愣了一下。“奥利弗·莫里斯。他接手家族纺织厂的第一年厂房就失火烧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多久?”

“五十年代。大概是1955年冬天。烧得很严重,但没有人受伤。损失全部由保险公司赔付了。”

1955年。海伦娜死的那一年。厂房失火。保险公司赔付。商陆想起奥利弗·莫里斯刚才在中殿里举起无线电对讲机时的表情——那不是恐惧,也不是紧张。那是猎人在等待猎物的耐心。

“钟楼上的纸条是给谁的?”商陆问。

“什么意思?”

“纸条上写着‘下一个是火’。如果凶手已经藏在教堂里,他不需要写纸条警告自己。他是在警告某个人——或者说,是在宣告给某个人看。那个人读到了纸条,知道火要来了,知道LUXURIA指的是什么。那个人的厂房在1955年被烧过。他今年七十多岁。他今天站在施罗德举起名册时,手在发抖。”

马库斯慢慢转过头,看向通向中殿的楼梯口。

中殿里突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商陆和马库斯冲下钟楼时,圣坛上的场景让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奥利弗·莫里斯站在圣坛正中央,他的全身被某种油脂状的东西浸透了——那是圣油,从圣器室里的圣油罐中倒出来的橄榄油。他双手平伸,呈十字架姿势,油脂从他的头发滴落到脸颊,滴落到肩膀,滴落到脚下的石地板上。

他全身在颤抖,嘴唇在飞快地念着什么——拉丁文,商陆能听出那是拉丁文,但语速太快,无法分辨具体的内容。

“奥利弗!”马库斯冲上前想把他拉下圣坛,但奥利弗猛地后退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

“不要过来。”奥利弗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完全不像平常那个温文尔雅的执事会成员,“他说得对。他说得全部都对。1947年我们杀了人。我们以为用钱可以摆平一切——拉赫曼管账,赫尔曼做伪证,我负责烧毁证据。1955年纺织厂烧掉的不是厂房——是隐修院的所有档案。”

“他是谁?”马库斯问,“他说的是谁?”

奥利弗的目光扫过中殿里所有人,然后停在了一个方向上。他看的不是纽曼,不是艾琳,不是施罗德。他看的是站在最后排、裹着旧毛毯、整个晚上没有说过一句话的一位老人——施密特太太,英格丽·穆勒。

施密特太太手中的煤油灯仍然稳定地亮着。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中映着奥利弗手中火柴盒的倒影,像两颗正在燃烧的微小星辰。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奥利弗说,声音变成了绝望的呜咽,“1947年他出生在档案室的地板上。纽曼把他抱走时,他一直在哭。海伦娜在墙壁上刻了字——‘他终将回来’——她是对的。他回来了。他杀了拉赫曼,他杀了赫尔曼,现在轮到我了。”

他划亮了火柴。

商陆扑上去试图夺下火柴,但距离太远了。火柴的火焰在圣油上蔓延得比任何人想象中都快——火焰从奥利弗的胸口绽开,沿着浸透油脂的衣物迅速向上攀爬,在须臾间将他整个人变成了一支燃烧的火炬。

中殿里炸开了锅。马库斯脱下大衣扑打火焰,霍夫曼医生拎起圣水池的水桶泼向燃烧的人体,镇民们尖叫着四散奔逃。但商陆没有看奥利弗。她穿过混乱的人群,一步一步走向施密特太太。

施密特太太仍然站在侧廊的阴影里,煤油灯在她手中纹丝不动。火焰在圣坛上燃烧,火光映在她的眼镜镜片上,将她的瞳孔染成橙色。

“施密特太太。”商陆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您说您等了六十一年,等一个值得信任的、不属于这座镇子的人。您把铁盒给了我。但铁盒里的日记最后一页被撕掉了。海伦娜写的——‘下一个是谁?我猜是钱。因为拉赫曼是管账的,赫尔曼是做面包的,而第三个净罪者——’”

施密特太太抬起眼睛看着商陆。她苍老的脸在火光中显出了某种商陆今天从未见过的表情。那种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如释重负。

“第三个净罪者是奥利弗·莫里斯。”施密特太太平静地说,“他负责销毁证据。色欲是他的代号——不是因为他本人有这种罪,而是因为他年轻时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一个被分配到圣塞西莉亚隐修院的实习修女。她后来被调离了教区,从此消失了。奥利弗为隐修院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换取她的下落。但纽曼始终没有告诉他。纽曼用她的名字控制了他将近八十年。”

“您怎么知道这些?”商陆的声音很轻。

施密特太太没有回答。她只是将煤油灯举高了一点点,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射在石壁上——一个瘦小的、佝偻的老妇人影子。但在那一瞬间,商陆看到了某种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施密特太太的右手拇指,在煤油灯铜质底座的某个位置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个图案。一个她今天下午在另一盏灯下反复描摹的图案:荆棘环绕的羊羔,心脏位置嵌着红色玻璃。

那个拇指的动作,和海伦娜日记中描述隐修会成员互相确认身份时使用的“净罪者手势”一模一样。

海伦娜不是证人。海伦娜是净罪者。

圣坛上,火焰终于被扑灭了。奥利弗·莫里斯躺在湿漉漉的石地板上,全身大面积烧伤,气息微弱。霍夫曼医生跪在他身边,用撕碎的法衣做紧急包扎。马库斯满身是水,脸上被烟熏得发黑。

但没有人在看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侧廊角落里两个对峙的女人身上——一个举着煤油灯的老妇人,和一个攥着铁盒的年轻律师。

“英格丽·穆勒。”商陆念出这个名字时,教堂穹顶上方的钟楼里,那口铜钟再次响了一声。这一次只有一声,低沉而悠长,像是从墓园方向传来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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