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在十五分钟内赶到了旅馆厨房。
他蹲在烤炉前,用警用手电筒照着炉膛内壁那个粉笔字。高温已经将字迹烘烤得有些剥落,但GULA四个字母仍然清晰可辨。手电筒的光束从粉笔字移到焦黑的遗体上,再移到散落在尸体周围的圣餐薄饼碎片——那些薄脆的圆形面饼被烤成焦黄色,像一地枯叶。
“拉丁文。”霍夫曼老医生跪在尸体另一侧,用镊子夹起一片薄饼碎片对着灯光端详,“贪食。天主教七宗罪里的第五宗。”
“路德宗教堂不讲七宗罪。”马库斯说。
“但凶手讲。”霍夫曼把薄饼碎片放进证物袋,“而且他很懂象征。贪食——面包师被烧死在烤炉里,身边撒满了圣餐饼。这不是谋杀,这是处刑仪式。”
厨房门口挤满了围观的住客。商陆站在人群中靠后的位置,透过人们肩膀之间的缝隙看着烤炉里跳动的火焰。她的后脑勺有一种持续的、针扎般的刺痛——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她抓不住的逻辑正在大脑深处自行拼接。
“死亡时间?”马库斯问。
“不超过一小时。”霍夫曼指向厨房后窗,“那扇窗户被撬开了。凶手应该是在暴风雪中从墓园方向过来的,作案后原路离开。雪地上可能还有脚印。”
马库斯推开后窗。狂风裹挟着雪片涌入厨房,将炉火吹得剧烈摇晃。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扫过墓园边缘的雪地,然后停住了。一排脚印从墓园第三排墓碑的方向延伸过来,又折返回去。脚印的轮廓已经开始被新雪填平,但形状仍然可辨——鞋码很小,像是女鞋。
“米勒。”马库斯关上窗户,“去墓园,沿着脚印走,看看通向哪里。带上相机。”
年轻警员脸色发白,但还是点了点头,裹紧警服冲进了暴风雪中。
商陆退回走廊,靠着冰冷的石墙闭上眼睛。她在脑中把过去几个小时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拉回:拉赫曼领口的圣徽,告解室的金属腥气,烤炉里的拉丁文,海伦娜·穆勒墓碑前那束干枯的迷迭香。
1955年。圣血祭发生在1947年。海伦娜死于圣血祭八年之后,但她的墓碑为什么在今天被人清理了积雪?墓碑前那束迷迭香,在零下十几度的暴风雪中,依然保存着干枯的形态——说明它被放在那里的时间并不久。
有人今天下午去过她的墓前。
“商律师。”
她睁开眼。施密特太太站在走廊另一端,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旅馆老板娘的眼睛红肿,但她的手很稳,咖啡杯递过来时没有洒出任何一滴。
“您今晚恐怕睡不着了。”施密特太太轻声说,“全镇的人都睡不着了。两具尸体,一座孤岛,一个藏在雪里的疯子。”
商陆接过咖啡。温暖从陶瓷杯壁传到掌心。“施密特太太,您在圣临镇住了多久?”
“六十二年。”施密特太太靠在对面墙壁上,双臂交叠在胸前,“我从出生就住在这栋房子里。这间旅馆是我父亲开的,他之前是我祖父开的。三代人,一百二十年。”
“那您一定记得1955年的事。”
施密特太太的手臂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她的右手拇指不自觉地按住了左手腕上的银手链,按得指节发白。
“1955年发生过很多事。”她的声音平静如旧,“您指的是哪一件?”
“海伦娜·穆勒。”
走廊里的老式壁灯忽闪了一下。暴风雪造成的电压不稳让整栋楼的灯光都在微微颤抖。在那一明一暗的间隙里,商陆看到施密特太太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是悲伤被强行压制六十一年后形成的化石层。
“海伦娜是我姐姐。”施密特太太说。
壁灯重新稳定下来。昏黄的光落在两个女人之间的走廊地板上,像一道无法跨越的分界线。
“她死的时候二十三岁。”施密特太太继续说道,声音仍然平稳,但节奏慢了下来,“官方记录是滑雪事故——在圣心高地北坡的冰崖上失足坠落。但没有人会在平安夜去滑雪。”
“那是1947年还是1955年?”
“1955年。平安夜。”施密特太太看着商陆,眼中浮起一层薄雾,“她出门前告诉我,她要去教堂参加一场特别的弥撒。那场弥撒不在教堂公共日程上,是由圣塞西莉亚隐修院主持的。她走后没有再回来。三天后,纽曼主教——那时候他还只是本堂神父——在冰崖下找到了她的尸体。”
商陆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您说的隐修院——”
“圣塞西莉亚隐修院。”施密特太太说出这个名字时嘴唇几乎没有张开,像是在念一个被禁忌的咒语,“它在1947年就解散了。官方说法是因为违反教规,但实际上它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它只是转入了地下。您知道隐修院的全称是什么吗?”
商陆摇头。
“圣塞西莉亚圣痕与救赎隐修院。”施密特太太将那个长长的名字一字一顿地吐出来,“他们相信通过承受特定的‘圣痕’——也就是肉体痛苦——可以获得灵魂的净化。每一种痛苦对应一种罪。而主持这些‘净化仪式’的人,自称‘净罪者’。”
商陆的脑海中瞬间闪过烤炉里的拉丁文。GULA。贪食。处刑仪式。
“今天的谋杀——”
“很像他们的手法。”施密特太太打断了她的话,声音突然压得很低,“第一起在告解室,割喉。告解室是忏悔罪恶的地方,用喉咙偿还言语的罪。第二起在烤炉,贪食。但真正的七宗罪处刑不会只杀两个人就停止。”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马库斯从厨房方向走过来,他的皮靴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大衣上落满了雪,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紧绷表情。
“施密特太太,我需要旅馆全部住客的登记名单。”他停在两人面前,目光扫过商陆,然后回到施密特太太脸上,“还有一件事——墓园里海伦娜·穆勒的墓碑,最近有人去扫过墓吗?”
施密特太太的手从银手链上松开。“没有人。她死后六十一年,除了我,没有人去过她的墓前。”
“您今天去过?”
“三个月前去过一次。九月二十三日,她的生日。”
马库斯沉默了两秒。“有人今天去过。雪地上有新鲜脚印通向她的墓碑,放了一束迷迭香。和从墓碑到厨房后窗的脚印是同一个人。”
走廊里的温度似乎骤然下降了几度。商陆感到后脊梁骨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爬。
“警长!”米勒警员从旅馆大门冲进来,浑身上下都是雪,嘴唇冻得发紫,“脚印到墓园东北角就断了。但我找到了这个——”
他举起一个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小块撕破的黑色布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墓碑上的尖角勾破的。布料质地粗糙,带有明显的经纬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这不是普通的布料。”米勒喘着气说,“我见过这种料子——镇上教堂档案室收藏的隐修会修士服,用的就是这种手工织造的粗羊毛呢。每件修士服的袖口都用银线绣着一圈荆棘图案。”
商陆的呼吸停滞了。
“隐修会修士服。”马库斯接过证物袋,在灯光下仔细观察那块布料,“圣塞西莉亚隐修院已经解散七十九年了,米勒。最后一批修士在1947年就被驱逐出教区。”
“但他们的修士服还保存在教堂档案室里。”米勒说,“至少纽曼主教是这么说的。”
马库斯把证物袋放进大衣口袋,转向施密特太太。“档案室在教堂什么地方?”
“圣器室后面。但钥匙只有纽曼主教和执事会财务官伯纳德先生有。”
“那就去找伯纳德。”马库斯走向大门,靴子在木地板上踩出积雪融化的水印,“米勒,通知全体镇民,今晚不准任何人单独行动。所有能找到的人全部集中到教堂中殿。告诉纽曼——执事会的许可现在可以见鬼去了。”
大门被推开,暴风雪猛灌进来。马库斯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夜色中。
商陆站在原地。施密特太太已经悄然离开了,走廊里只剩下她和手中那杯正在变凉的咖啡。她走到厨房门口,隔着黄色的警戒线看着烤炉中已经熄灭的余烬。
“商律师。”
旅馆老板娘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施密特太太站在二楼转角,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在楼梯墙壁上,扭曲成一个瘦长的形状。
“有一件事我刚才没说。”施密特太太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海伦娜死的那天晚上,她给了我一样东西。她让我藏起来,说如果她没能回来,就把它交给值得信任的、不属于这座镇子的人。”
商陆的心脏猛地收紧。
“那件东西还在?”
施密特太太没有回答。她只是将煤油灯举高了一点,昏黄的光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刻出深深的阴影。
“您信任自己吗?”她问。
商陆在那一秒钟里听到了很多东西:风雪击打窗户的噼啪声,老木头在寒冷中收缩的嘎吱声,以及从走廊另一端烤炉方向传来的、余烬最后的崩裂声。
“不。”她说,“但我需要看到那件东西。”
施密特太太看了她一眼。然后她转身,踏上通往三楼的楼梯。煤油灯的光在狭窄的木楼梯上缓缓上升,像一枚正在升起的暗黄色月亮。商陆跟上去时,注意到楼梯拐角处的墙壁上挂着一排老照片。那些泛黄的相框里,不同年代的人在黑白胶片里凝视着镜头,表情从严肃到微笑不等。
最后一幅照片挂在三楼走廊尽头。一个年轻女孩穿着五十年代流行的圆领连衣裙,站在圣临镇教堂前的椴树下,对着镜头露出灿烂的笑容。她的眼睛和施密特太太一模一样。
照片下方的手写字已经褪色,但仍然可辨:海伦娜·穆勒。1955年12月。
照片拍摄于她死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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