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东区的除夕夜,雨下得像天漏了个窟窿。
焦启明站在白教堂巷的警戒线外,雨水顺着他的短发淌进领口。红蓝两色的警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旋转,把围观人群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下意识去摸胸口的证件,指尖触到的只是被雨水浸透的夹克布料。三个月前,那把证件就交还给了警局人事处。
“焦sir?”
一个年轻的制服警员认出了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尴尬。焦启明记得这孩子叫林志豪,三年前刚从警校出来时,还是自己带他出的第一个现场。
“路过。”焦启明朝警戒线里扬了扬下巴,“什么情况?”
林志豪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跳楼。男的,二十出头。叫阿杰,陈伟杰。外卖平台的骑手,住在旁边那栋福利公寓。”
“自杀?”
“表面看是。”林志豪的语气有些古怪,“但他跳下来之前,刚被反恐组从公寓里带出来问过话。预防性拘留,十二个小时就放了。回来之后在楼顶站了三个小时,整条街的人都看见了,没人报警。”
焦启明皱起眉:“为什么没人报警?”
“因为甲渠系统说他是‘高风险’。”林志豪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社区公告都发了,让大家保持距离,注意观察。”
焦启明感觉后槽牙咬紧了。
甲渠系统。全称是“甲渠公共安全预判平台”,由科技巨头居延集团开发,号称能用大数据在犯罪发生之前锁定嫌疑人。去年在下议院通过试运行法案时,内政大臣站在发言台上说这是“数字时代的邻里守望”。焦启明当时坐在旁听席上,手心全是汗。
“尸体呢?”他问。
“刚运走。”林志豪指了指公寓楼顶,“但楼顶现场还没撤。你要不要上去看看?”
焦启明看了他一眼:“你确定?我现在是平民。”
林志豪没说话,只是把警戒线抬高了一点。焦启明弯腰钻过去的时候,听见年轻警员在自己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焦sir,阿杰的档案我看过。他在甲渠系统里的风险评分,是九十七分。种族参数权重占了很大比例。”
焦启明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公寓楼。
电梯坏了,他爬了十一层楼梯。天台的门虚掩着,门上贴着一张被雨浇烂的社区公告。他蹲下来,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了照。公告的抬头是居延集团的logo——一个变形的篆书“甲”字,下面是一行醒目的红字:“根据甲渠系统评估,本社区内存在高风险个体,请居民提高警惕,发现异常及时上报。”
异常。焦启明想,一个外卖骑手在楼顶站了三个小时,这算不算异常?当然算。那为什么没人上报?因为大家都盼着他跳下去。系统说了他是高风险,那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威胁,他死了,社区的甲渠评分还能往下降一降。
偏见是罪恶最好的养料。他想起祖父说过的话。那个在伦敦唐人街开了一辈子中医馆的老人,生前最常念叨的就是这句话。
天台上的风很大,雨水几乎横着飞。焦启明走到护栏边,看见了被撞开的缺口。生锈的铁栏杆向外翻卷,像一朵开败的花。地上用粉笔画着尸体轮廓,雨水正在一点一点把白线冲淡。
他在天台边缘蹲下来,用手电仔细照了照栏杆断裂处。锈迹很厚,但断裂面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人在坠落前拼命抓住过栏杆。手电光继续下移,在栏杆底部的积水里,他看见了一个皱巴巴的黄色纸团。
焦启明戴上随身携带的橡胶手套——这是他离开警局后保留的唯一习惯——把纸团捞了起来。纸张已经湿透了,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不是英文,是中文。不是现代简体字,是汉代的隶书。
他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祖父的书房里挂着一幅拓片,从小他就在那幅拓片前面练字。他认得这个字体。这是居延汉简的摹本,文字内容是——《隧长焦永死驹劾状》。
两千年前,汉代边塞的一个名叫焦永的小军官,因为一匹官马驹的死亡被上级举劾。一桩关于过失与偏见的旧案。祖父说,那是焦家祖上唯一一个在史书里留下名字的人。不是英雄,是一个被问责的倒霉蛋。
而现在,这枚汉简的拓片,出现在了一个被甲渠系统标记致死的华裔青年的坠楼现场。
纸团的背面还有字,是用圆珠笔写的一行英文小字,笔迹潦草,像是在极度慌张中写下的:They didn‘t kill him with guns. They killed him with whispers. 他们没有用枪杀他,他们用窃窃私语杀了他。
焦启明盯着这行字,雨水顺着他的脸淌下来,他也分不清自己是在发抖还是被冻的。
他想起三个月前。
那时候他还是伦敦警局重案组的探长,正在调查一桩连环入室抢劫案。嫌疑人的甲渠风险评分很低,是土生土长的伦敦白人,住在切尔西的高档公寓里。焦启明在案情分析会上指出,甲渠系统的风险评估可能存在种族偏见,因为它在计算“文化背景参数”时,会自动调高特定族群的基准分。
他是当着警务处长的面说的。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处长笑了一下,说,焦探长,你太敏感了。
一个星期后,他收到内务部的调查通知。有人举报他在办案过程中收受贿赂,证据是一段录音。录音里的声音确实是他,但对话被剪辑得天衣无缝。他找不到任何技术破绽,因为那段录音的伪造者,使用的正是居延集团的人工智能音频合成技术。一个警察,被一套警局官方采购的系统伪造了犯罪证据。
他没有被起诉,因为实在缺乏物证链条。但警局以“内部纪律问题”为由,要求他主动辞职。焦启明记得自己交出警徽那天,处长办公室里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伦敦金融城的天际线,居延集团的总部大楼就在正中间,玻璃幕墙反射着冬日苍白的阳光,像一块巨大的屏幕,上面空无一物。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敌人不是一个机构,不是一个腐败的官员,而是一套被编码进算法的偏见。这套偏见比任何形式的歧视都更可怕,因为它穿着科学的外衣,打着安全的旗号,让每一个普通人都心甘情愿地成为它的眼线。就像两千年前,那些在焦永身边窃窃私语的士卒同僚。
焦启明把纸团小心地放进证物袋,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断裂的栏杆。风从缺口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什么人在低声说话。
他转身走向天台门口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信息,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信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焦先生,我知道你在楼顶找到了什么。明天下午三点,到格林威治的扇子博物馆。找一个戴红色耳机的人。我的名字,你可以叫我——宫。”
焦启明站在天台门口,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字。宫。
宫。在《隧长焦永死驹劾状》里,负责审问焦永的那个调查官员,官职是都乡啬夫,名字就叫宫。原文写的是:“都乡啬夫宫以廷书诣候官验问。”
验问。这个词在汉代法律文书中,指的是实地调查、当面审问。不是坐在公堂上拍惊堂木,而是走到现场,找到证人,一条一条核实证据。焦启明的祖父在世时经常说,焦永案的审判之所以公平,不是因为法律多么完善,而是因为那个叫宫的啬夫,愿意顶着压力去验问真相。他没有被舆论裹挟,没有被同僚影响,他只用事实说话。
时隔两千年,这个名字又出现了。
焦启明把手机合上,最后看了一眼天台。雨更大了,风裹着雨点打在脸上生疼。断裂的栏杆外,伦敦东区的万家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晕。那些窗户后面,坐着无数个盯着社区公告的手机屏幕的人。系统告诉他们谁值得怀疑,他们就怀疑谁。系统告诉他们谁应该被孤立,他们就孤立谁。不用扣动扳机,不用挥舞拳头,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闲话,一次刻意的沉默。
杀人的,从来都是这些躲在人群里的窃窃私语。
焦启明走下楼梯,穿过空无一人的公寓大堂。林志豪已经不在门口了,警戒线还挂着,但围观的人群已经散去。除夕夜,大家都要赶回家过年。阿杰的死,不过是社区公告上又多了一个可以归档的案例编号,是甲渠系统算法里一个已经被标记为“终结”的数据节点。
焦启明在街角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祖父生前居住的老公寓地址。他要回去找一样东西。那幅挂在书房墙上的汉简拓片。他需要再确认一件事,一件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的事。
拓片右下角,有一行祖父用毛笔写的小楷。他小时候看不懂,长大后一直以为是家族格言之类的话。但刚才在天台上,当他看见纸团背面那行“他们没有用枪杀他,他们用窃窃私语杀了他”时,他突然明白了祖父写的是什么。
出租车在雨夜中穿行,车窗外的霓虹灯光一盏接一盏地掠过。焦启明靠在座椅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证物袋里湿漉漉的纸团。
祖父的那行小字,像一串等待被唤醒的咒语,在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偏见的马驹永远不会死去,它们只是在等待下一次被放牧。”
焦启明闭上眼睛。出租车驶过伦敦桥时,他听见泰晤士河的风在车窗缝里呼啸,像一群人在远处窃窃私语,又像两千年边塞上,那匹死去马驹的最后一声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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