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教堂巷在夜色中像一条被遗忘的河。
焦启明带着张明志穿过废弃菜场的时候,头顶的钠灯正在发出临终前的最后一点光,一明一灭,把地上的水洼照得像碎裂的镜子。送菜通道的入口藏在菜场最深处,被一辆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冷冻货车挡着。焦启明搬开货车后面堆叠的烂木箱,露出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我祖父当年每天凌晨四点从这里推菜进唐人街。”焦启明推开铁门,铰链发出低沉的呻吟,“这条通道连着我祖父诊所的后巷,从后巷可以绕到白教堂巷14号背后。没有摄像头,因为这条路在地图上根本不存在。”
张明志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个手电筒,光束在潮湿的砖墙上晃动。通道里弥漫着霉味和猫尿的腥臊,脚下的水泥地积着经年的水垢,每一步都发出黏腻的声响。两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大约五分钟,焦启明在一段向上的台阶前停了下来。
“从这里上去就是白教堂巷14号后面的垃圾站。你父亲住在三楼,楼梯间的窗户对着垃圾站的后墙。”焦启明转过身看着张明志,“安全部的人应该已经撤了第一轮。但白教堂巷整条街都被甲渠系统列为重点监控区域,街上有三个摄像头,路口还有一个。”
“那我们怎么进去?”
“有一个办法。”焦启明从背包里拿出两顶帽子和两条围巾——是他在来之前从船坞附近的旧货店买的,最普通的款式,没有任何可以识别的特征,“摄像头能拍到的只是脸。甲渠系统的人脸识别算法在光线不足的情况下,对侧面和戴帽子目标的识别率会大幅下降。我们不走正门,从垃圾站翻墙进楼梯间后窗。”
张明志把帽子压低,围巾拉到鼻梁上方,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仍然能看出红肿的痕迹,但目光已经不像在仓库里那样涣散了。
他们从垃圾站的铁栅栏翻进去,鞋底踩在满地的纸板和塑料袋上发出窸窣的响声。楼梯间的后窗没有锁——这栋福利公寓的物业早就名存实亡,窗户的插销在几年前就坏了,一直没人修。焦启明先翻进去,然后伸手把张明志拉了上来。
楼道里的灯光昏黄得像旧照片。三楼走廊尽头,309号房间的门紧闭着。门板上贴着一张甲渠通的安全公告,和焦启明在祖父公寓门口看到的那张一模一样。公告下面有人用透明胶带贴了一张手写的纸条,纸条上是歪歪扭扭的中文——
“我儿子不是危险人物。请不要再贴这些东西了。张国强。”
张明志看到那行字的时候,肩膀猛地抽动了一下。
焦启明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说的是台山话,焦启明只听懂了半句——“谁?又是你们?”
“张叔,我叫焦启明。焦氏中医馆焦老先生的孙子。我带着阿志来看你。”
门内安静了足足十几秒。然后门锁咔嗒一声打开,门缝里出现了一张苍老的脸。张国强比档案照片上老了至少十岁,头发几乎全白了,眼窝深陷,脸颊上刻着两条深深的法令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先看了看焦启明,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了身后那个裹着围巾的少年身上。
“阿志。”
老人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手,一把把张明志拽进了门里。他拽得那么用力,像是怕儿子再被什么东西抢走。张明志踉跄着撞进父亲怀里,围巾散开了,露出那张年轻的、泪流满面的脸。
“阿爸。”他的声音碎成了好几块,“不是我的错。阿爸,不是我的错。”
张国强死死地抱着儿子,下巴抵在儿子的头顶上,肩膀一耸一耸地颤抖。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石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靠着的墙。
焦启明站在门口,把门轻轻带上。房间里不大,一间卧室一间客厅,客厅的墙上贴满了照片——张明志的小学毕业照、中学足球队合影、一张褪色的全家福。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焦启明认出了其中几份的抬头——那是居延集团安全部留下的“协助调查通知书”和“目标家族风险评估摘要”。
张国强终于松开了儿子,用袖口擦了擦眼睛。他转向焦启明,用浓重的台山口音夹着断断续续的英语说:“他们下午来了三个人。给我看了一份东西,说阿志和一个危险人物在一起,说如果我不配合,会把我的签证担保资格取消,把我老婆的清洁工工作也取消。我说我不识字,看不懂,让他们走。”老人指着茶几上的文件,“他们就把这些东西扔在这里,说三天之内必须签字,否则后果自负。”
焦启明拿起那份“协助调查通知书”,快速浏览了一遍。通知书的内容令他后背发凉。上面写着,张国强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签署一份同意书,允许甲渠系统对其直系亲属的全部数据进行“深度关联分析”。如果拒绝签署,系统将自动升级张国强本人的风险等级,并将这一信息同步至其雇主、银行、家庭医生和签证担保机构。
“深度关联分析。”焦启明把文件递给张明志看,“这是甲渠系统最激进的功能。它不只是分析一个人的数据,它会分析你认识的所有人的数据,然后通过社交关系链把偏见一层一层传导出去。你被标记了,你的朋友也会被标记。你朋友被标记了,你朋友的朋友也会被标记。像病毒一样。”
“这不是针对我一个人的。”张明志放下了文件,看着焦启明,“他们用我当诱饵,是为了把我爸也拉进来。把我爸拉进来,是为了把他在中餐馆的所有同事都拉进来。把中餐馆的人拉进来,是为了把唐人街的所有家族都拉进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这是一个网。他们要把整个华裔社区都罩进去。”
焦启明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张明志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厩律训练集里的三十七份家族档案,每一份都在按照同样的逻辑被激活。系统不是被动地收集数据,系统是主动地制造猎物。把一个人标记为风险,然后通过这个人去触碰他的家人、朋友、同事,把每一个被触碰的人都变成新的风险标记。这是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偏见喂养偏见,怀疑制造怀疑,恐惧催生恐惧。
茶几上还有一份文件引起了焦启明的注意。那是一份厚厚的打印件,纸张已经被翻得起毛,边缘卷曲,显然被人反复翻阅过。他拿起来一看,封面上写着——
“甲渠系统算法审计报告(内部草案)。编号:AR-2023-017。密级:内部机密。日期:2023年8月。”
“这从哪里来的?”焦启明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张国强指了指门口。“今天下午,安全部的人走了以后,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我不知道是谁。”
焦启明翻开第一页。审计报告的引言部分写了一行字,是用中文手写加上去的,笔迹工整但略带倾斜,他认出了这个笔迹——是沈知言。
“致读到这份报告的人:这份审计报告于2023年8月由甲渠系统内部伦理委员会委托第三方机构完成。报告证实了系统存在显著的族群偏见。该报告在提交后四十八小时内被项目管理委员会否决,所有纸质副本被要求销毁。这是我保留的唯一一份。请用在正确的地方。”
焦启明快速翻阅报告。第八页的标题让他的呼吸停顿了——“文化背景参数”与族群画像的相关性分析。报告显示,甲渠系统的文化背景参数对于预测真实犯罪行为的准确率仅为百分之十一,但对于识别特定族群成员的准确率却高达百分之八十二。换句话说,这套参数几乎不擅长预测犯罪,但它极其擅长识别谁是少数族裔。
第二十一页上有一条被荧光笔标亮的结论:“甲渠系统在多个少数族裔社区的误报率(即错误地将未犯罪个体标记为高风险)为白人社区的十七至三十一倍。该差异不能完全用人口统计学或社会经济因素解释,系统设计中的族群相关性参数是导致该差异的主要统计学显著因素。”
这是铁证。不是在厩律训练集里挖掘出来的历史证据,而是甲渠系统内部的审计报告自己承认的结论。这份报告的时间戳是2023年8月——距离现在不到半年。半年里,居延集团把这份报告锁在了保险柜里,继续向政府按预警数量收费,继续向社区推送安全公告,继续让算法把一个个活人碾成档案里的数字。
焦启明把审计报告放进背包,和红色硬盘放在一起。“张叔,这份报告你给其他人看过吗?”
“没有。我看不懂英文,但我知道这个东西重要。我把它藏起来了。”张国强指了指厨房角落里一个打开的米缸,“我藏在那里。我以为安全部的人会回来搜,但他们没有搜。他们太相信那些数据了,他们觉得一个做后厨的中国老头不会对系统构成任何威胁。”
“他们错了。”张明志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焦启明感到一丝寒意。“阿爸十七年前被带到警局问话,连起诉都没有,他的名字却被甲渠用了三年。他们把他当成了一个参数。一个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参数。”
他从焦启明手里拿过那份审计报告,翻开第二十一页,盯着那条被荧光笔标亮的结论看了很久。
“我想让更多人看到这个。”张明志说,“不是我一个人,不是我们张家一家。是所有被标记的三十七个家族。让他们都看到,甲渠自己知道自己有偏见。让他们都看到,那些所谓的风险预警,根本不是基于我们的行为,而是基于我们是谁。”
焦启明正想说什么,他的诺基亚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弹出一条加密信息,发件人是焦念永,内容只有一个词——
“快走。”
紧接着,整栋楼的灯光同时熄灭了。不只是这栋楼——从窗户往外看,整个白教堂巷、整个街区的路灯、住宅灯、店铺招牌,在同一瞬间全部暗了下去。只有远处的金融城天际线还亮着光,像一座建立在黑暗之上的孤岛。
黑暗中,焦启明听见了楼梯间里传来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声整齐、沉重、目标明确,从一楼开始逐层往上。每一个楼层的转角处,脚步声都会短暂停顿——他们在检查每一层。
“他们切断了整个街区的电力。”焦启明压低声音,“甲渠系统有城市基础设施的应急接口。他们为了抓我们,把半个白教堂区变成了战场。”
张国强在黑暗中摸索着抓住了儿子的手。老人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颤抖,那颤抖通过张明志的手臂传递到焦启明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掌中。三代人,在突如其来的黑暗中,用最原始的方式感知着彼此的存在。
焦启明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从楼梯下去不可能了,脚步声正在往上。从天台走?天台连通的隔壁楼已经被甲渠布控。送菜通道——他们来的那条路——入口在垃圾站,但垃圾站和这栋楼之间有一段没有遮挡的空地,安全部一定已经在外围设置了盯梢。
“张叔,这栋楼有没有别的出口?”
张国强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像是在做重大决定的语气低声说:“有。地下室有一个老的锅炉房,锅炉房后面有一道墙,是当年建这栋楼的时候和隔壁的制衣厂连通的。制衣厂十年前倒闭了,那个通道被封了一半,但还能钻过去。制衣厂的正门开在另一条街上,不在甲渠系统的监控区。”
脚步声已经到了二楼。
焦启明一把抓起背包。“走。张叔,你走前面。张明志,你中间。我断后。”
三个人摸着墙壁往楼下移动。公寓楼里的其他住户似乎都察觉到了什么——每一扇门都紧紧闭着,没有人出来查看为什么停电了,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焦启明知道那些门后面有人在。他能感觉到那些屏住的呼吸,那些贴着猫眼往外看的眼睛。他们不是不好奇,他们是害怕。甲渠系统教会了他们一件事:多看一眼危险人物,你的信用分也会被牵连。在数字世界里,旁观者不再清,旁观者也是共犯。
地下室比楼上更黑,伸手不见五指。张国强凭借着在这里住了二十年的肌肉记忆,在黑暗中摸索着带路。锅炉房的铁门虚掩着,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制衣厂通道的入口被一堆腐烂的木板半遮着,缝隙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
“你先进。”焦启明推了张明志一把。
脚步声已经到了地下室楼梯口。手电筒的光束从楼梯上方扫下来,在锅炉房的墙壁上投下三个人影。安全部的人没有说话,没有喊话,只有沉默的脚步和一束一束冷白色的光。他们不需要喊话——甲渠系统已经替他们说了所有需要说的话。那些安全公告、风险评估报告、社区预警推送,已经提前替他们完成了对目标的定义。在他们的屏幕上,焦启明不是一个前警探,张明志不是一个被冤枉的学生。他们只是两个需要被清除的风险信号。
张明志挤进通道,然后是张国强,最后是焦启明。他钻进缝隙的时候,一块木板被他的肩膀碰掉,砸在锅炉房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光束立刻朝这个方向聚拢过来。
焦启明没有再回头。他侧身在黑暗的通道里往前挪动,砖墙的粗糙表面刮着他的脸和手臂。前方隐约出现了灰白色的光——那是制衣厂大厅破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他听见身后有人在砸木板,有人在用对讲机喊话,声音被砖墙阻隔得断断续续。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来自身后,而是来自前方。来自制衣厂空旷的大厅。一个温和的、公式化的男中音,语气像在播报机场航班信息——
“焦启明先生,张明志先生,晚上好。甲渠系统预测你们会通过制衣厂出口离开。我们提前在这里等你们了。”
焦启明从通道口钻出来,站起身,看到了制衣厂大厅里站着的三个人。两个是之前在仓库出现过的安全部特工,而中间那个他没有见过——那人没有穿制服,而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他的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的内容,隔着十米远焦启明也能认出来——那是张明志的甲渠风险档案,风险等级:深红色。
无框眼镜的男人往前走了两步,把平板电脑翻转过来对着焦启明。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甲渠系统东区运营总监的继任者。”他微笑了一下,笑容和沈知言一模一样,同样是那种温和的、学者的笑容,“沈知言先生昨天已经离职了。他的继任者就是我。而我的第一项工作,就是确保他不慎泄露的那些资料,不会离开白教堂区。”
焦启明感到背包里那份审计报告和红色硬盘的重量,沉得像两块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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