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甲渠之壁

沃尔瑟姆斯托的工业区在阴天的午后像一幅褪色的黑白照片。

焦启明和焦念永沿着李河岸边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找到那个仓库。它夹在一家废弃的橡胶厂和一座垃圾转运站之间,铁皮外墙锈迹斑斑,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泰晤士物流仓储中心”。招牌的边缘被风吹得卷了起来,像一片随时会掉落的枯叶。

仓库门口站着一个抽烟的男人,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沾满机油的连体工服。他看见焦启明朝这边走来,警惕地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找谁?”

“张明志。”焦启明掏出自己的旧警徽——他离开警局时没有上交的那个。虽然已经失效,但外行人看不出来。“我是他父亲的朋友,有些事情想和他聊聊。”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然后朝仓库里喊了一声:“阿志,有人找。”

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从堆积如山的纸板箱后面走出来。他大概十九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很长,遮住了半边脸。他的眼睛在看到焦启明的一瞬间闪过了惊恐,像一只被人堵住退路的鹿。

“我不认识你们。”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我知道你不认识我们。”焦启明往前走了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但我知道你的名字叫张明志,你父亲叫张国强,在苏豪区的中餐馆做二厨。你母亲叫周丽华,住在白教堂巷的福利公寓。你被甲渠系统标记已经三年了。”

张明志的脸一下子失去了血色。那个抽烟的男人在旁边听得眉头皱了起来,朝焦启明走了半步。“喂,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是帮他的人。”焦念永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切在节骨眼上。她看着张明志,“你有权知道甲渠系统对你做了什么。你也有权让别人知道。”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叉车倒车的蜂鸣声,在空旷的工业区里显得格外刺耳。张明志低着头,长发遮住了他的表情。然后他转身往仓库深处走去,丢下一句话:“跟我来。”

他们在仓库最里面的一间杂物室坐了下来。房间里堆满了破损的托盘和缠绕膜,只有一盏裸露的灯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张明志坐在一个倒扣的塑料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点了三次才点着。

“三年前。”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泡周围盘旋,“我在学校里被两个白人学生打了。他们骂我是‘蝙蝠汤’,让我滚回中国。我推了他们其中一个,把他推倒了。就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学校叫来了警察。警察调用了甲渠系统的档案,说我的风险评估等级是‘橙色’,属于潜在暴力倾向。学校根据这个评估,把我开除了。”张明志猛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亮了一下,“打我的那两个人,连个警告都没有。”

焦启明和焦念永对视了一眼。

“你的甲渠档案上写的是什么?”焦念永问。

“我不知道。我没看过。”

焦念永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之前在厩律训练集里找到的张家档案。屏幕上出现了张明志的风险评估报告。她把屏幕转向张明志。“你自己看。”

张明志凑近屏幕,嘴唇在微微发抖。报告第一页写着他的基本信息和风险评估雷达图。六个维度亮红灯,其中“暴力倾向指数”高达八十五分。他茫然地往后翻,目光扫过一行行冰冷的评估术语,直到他停在了一页上。

“这是什么?”

他指着屏幕上的一行小字。那行字被焦念永标成了红色,上面写着:“目标个体父亲张国强于2008年因涉嫌参与非法赌博被警方传唤。该家族史记录作为暴力倾向参数权重上调依据之一。”

张明志的烟从手指间滑落,掉在水泥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我爸没有犯过罪。”他的声音在发抖,“2008年他只是去唐人街的地下麻将馆找人,去叫我爸的一个工友回厨房上班。那个麻将馆被警察查了,所有在场的人都被带走问话。我爸第二天就被放出来了,连起诉都没有。十七年前的事,连案底都没有的事。”

“但数据里有。”焦念永的声音很轻,“甲渠系统的训练数据引用了伦敦警局的历史出警记录。你父亲的姓名和身份证号在那次麻将馆查抄中被登记了。虽然没有任何指控,但这个名字被留在了数据库里。甲渠的算法在评估你的时候,自动检索了你的直系亲属关联记录,然后把那个名字的每一次出现都算作一个风险信号。”

张明志抬起手,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在灯光下一颤一颤地耸动。焦启明没有出声,他在警队见过太多这样的时刻——受害者在真正理解自己被伤害的那一刻,第一反应通常不是愤怒,而是茫然的、破碎的悲伤。

“他们把我爸十七年前被带去问话这件事,算在了我头上。”张明志的声音透过指缝传出来,闷闷的,“我被学校开除,我爸一直以为是我脾气不好。他每次打电话都骂我,说我不争气,说他把全家的希望都放在我身上,我却连高中都毕不了业。”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泪。那双眼睛里有比泪水更沉重的东西。

“我从来没敢告诉他,不是我的错。”

焦念永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杂物室里只剩下灯泡细微的电流声。焦启明从地上捡起那根掉落的烟,递还给张明志。张明志接过去,手指碰到了焦启明的手,焦启明感到了一种透骨的冰凉。

“还有其他人和你一样吗?”焦启明问。

张明志苦笑了一下。“这仓库里,连我在内,有十一个人。七个巴基斯坦裔,两个索马里裔,两个华裔。都是被甲渠标记过的。我认识其中一个巴基斯坦小孩,才十七岁,被学校开除后在街边卖假货被抓。警察在甲渠上查了他的记录,直接送去少年惩戒营关了一年。他出来以后连打黑工都没人要,因为雇主也在用甲渠信用分筛选员工。”

“你们在这里的老板不管?”

“老板?”张明志朝仓库外面那个抽烟男人努了努嘴,“他叫马利克,巴基斯坦人。他自己就是被甲渠标记的。他的信用分太低,正规银行不给他贷款,他只能借高利贷盘下这个仓库。他知道我们找不到别的工作,就收留我们。他给我们现金工资,不签合同,不上社保,这样就不会在甲渠系统里留下新的数据。”他顿了一下,“这是伦敦东区的地下世界。数字世界里不存在的人,就在这里搬箱子。”

焦启明环顾四周。这个破旧的仓库,这些被缠绕膜覆盖的木制托盘,这些在昏暗灯光下工作的人——他们是甲渠系统制造出来的隐形人。系统把他们从阳光下赶走,他们就在地下挖了一个洞,躲在里面苟延残喘。而那些把他们赶走的人,坐在金融城四十一层的办公室里,喝着精品咖啡,把这一切叫作“公共安全的必要代价”。

“张明志。”焦启明蹲下来,视线与坐着的年轻人平齐,“你愿不愿意站出来?不是去法院,不是去找媒体。是去见一些人。一些和你有同样遭遇的人。我需要你们的声音。因为只有你们开口说话,那些躲在人群里的窃窃私语才会被压下去。”

张明志看着他,眼睛里的血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团暗火。

“站出来有什么用?甲渠又不会被关掉。”

“也许不会。”焦启明说,“但你的父亲会知道你被学校开除不是你的错。那个骂你三年的父亲,会知道真相。”

张明志的手指猛地收紧,把那根早已熄灭的烟掐成了两截。

杂物室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抽烟男人马利克冲了进来,脸色铁青。“外面来了两个人,说是居延集团安全部的。他们拿着平板电脑在找你——找你。”他用手指着焦启明,“他们给保安看了一张照片,说你是非法入侵数据中心的嫌疑人。”

焦念永迅速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出了实时监控画面。两台黑色SUV停在仓库门口,两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正在和马利克手下的工人说话,一个人拿着对讲机在汇报什么。他们不是警察,但他们穿的是居延集团安全部的制服——那种介于保安和雇佣兵之间的灰色身份。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焦念永飞速敲击键盘,“你的手机是关机的,你的信用分太低不可能通过任何联网设备被追踪。”

“不是追踪我。”焦启明盯着屏幕上的画面,“他们追踪的是张家。张家档案一被打开,甲渠系统后台就会收到预警。他们知道我们在查这些家族。他们在用这些档案作为诱饵,等着我们自己送上门。”

张明志猛地站起来,塑料桶被他踢翻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他们连我都当诱饵?”

“你在这里待着别动。”焦启明朝仓库后方的装卸口看了一眼,“焦念永,我们分开走。你带着硬盘从东边的消防通道出去,我从西边走。我们在——”

他的话被一个声音打断了。那声音是从仓库正门传来的,不是枪声,不是喊叫,而是一个温和的、公式化的男中音,语气像是在播报一则机场航班信息:

“焦启明先生,根据甲渠系统对目标张氏家族档案异常访问的实时预警,以及您在格林威治数据中心的物理闯入记录,您的甲渠风险评估等级已被提升至‘深红色’——最高级别。这意味着依照居延集团与伦敦警局签署的安全合作备忘录,安全部有权对您实施预防性强制措施。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立即走出仓库。”

焦启明透过杂物室的缝隙朝外看。两个安全部特工站在仓库中央,周围的工人们像被冻结了一样僵在原地。一个特工手里举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滚动着焦启明的照片、姓名、身份证号,以及那行赤红色的评估结论——深红色,最高风险,建议立即实施强制措施。

“深红色。”焦念永在焦启明耳边低声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甲渠系统对深红色目标的强制措施授权,包括但不限于:限制人身自由、强制心理评估、即时冻结全部电子账户、自动通知目标周围五百米范围内所有甲渠通用户‘高度危险分子在附近’。最后一条会把整个沃尔瑟姆斯托的人变成他们的眼线。”

焦启明把背包背在肩上,环顾了一圈杂物室。只有一条路——仓库后面通往河岸的装卸口。他看了看焦念永,焦念永已经合上了电脑,把硬盘塞进卫衣内侧的防水袋里。

“河岸见。”她说。

张明志突然一把抓住了焦启明的手臂。“带上我。”

“你不能——”

“我能。”张明志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和刚才缩在塑料桶上的那个年轻人判若两人,“他们毁了我三年,让我躲在这里像老鼠一样活着。现在他们追到我住的地方来了,我还能往哪儿躲?地下还有更地下的地方吗?”

焦启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烧着一种熟悉的东西——是一种被压迫到了极限之后从骨子里迸出来的不肯再低头的狠劲。

“跟紧我。”

三个人猫着腰穿过堆满货架的通道,从后装卸口的铁门钻了出去。外面是李河沿岸的野草丛生的斜坡,冬季的枯草齐腰高,被河风吹得沙沙响。焦启明回头看了一次——两个安全部特工还在仓库正门,其中一个正在对着对讲机呼叫增援。他们还没有发现猎物已经从后门溜走了。

但他们迟早会发现。而且这次他们的目标不只是焦启明,还有那个跟着他一起消失在草丛里的年轻人。一个甲渠系统定义了三年、追踪了三年的猎物,终于从数字围栏里走了出来,开始朝着未知的方向奔跑。那些曾经把他困在黑暗里的数据,正在成为照亮真相的最强证据。

Chapter Comments (0)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comment!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