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盘在焦启明的口袋里躺了整整一天,像一块烧红的铁。
他没有立刻查看里面的内容。不是不想看,而是不敢。在警队干了十五年,他太清楚证据的分量了。有时候一份证据能翻案,有时候一份证据能让翻案的人万劫不复。焦念永给他的这个东西,不是普通的案件材料,是甲渠系统的内脏。剖开它,谁也不知道流出来的会是真相,还是更深的深渊。
他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不会被甲渠系统的传感器扫到的地方。
焦启明想起了祖父诊所的旧址。
祖父的中医馆开在莱姆豪斯区,距离泰晤士河岸不到两百米。五年前祖父去世后,诊所就一直空着。房东是个年迈的孟加拉裔老人,对祖父极为敬重,从不催租,也从不问焦启明什么时候搬走那些落满灰尘的药柜。
他乘地铁到莱姆豪斯站,出站后特意绕了三圈,确认没有人跟踪。诊所的门面夹在一家孟加拉咖喱店和一家越南河粉店之间,招牌还在,上面写着“焦氏中医馆”五个字,金漆已经斑驳。焦启明拉开门,一股混合着甘草、当归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在诊疗室的长桌上清出一块空地,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插上U盘。
文件不多,只有三个。第一个叫“陈伟杰风险档案.pdf”,第二个叫“参数权重日志.csv”,第三个叫“社区干预时间线.pptx”。文件名平淡得像某家大公司的季度报告。而事实上,这确实是一家大公司的产品——居延集团去年市值突破两千亿英镑,甲渠系统是它最赚钱的政府合作项目。
焦启明点开第一个文件。
陈伟杰,男,二十四岁,父母来自广东台山,本人在伦敦出生,拥有英国国籍。住在白教堂巷14号福利公寓,职业是外卖平台骑手。家庭成员:父亲陈国华,五十八岁,在格林威治的一家中餐馆后厨帮工。母亲林秀英,五十五岁,清洁工。妹妹陈美玲,十九岁,曼彻斯特大学计算机专业大二学生。
一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档案。如果没有甲渠系统,这个年轻人的人生轨迹应该像伦敦东区无数华裔二代移民一样——出生在唐人街,上普通的公立学校,找一份辛苦的工作,攒钱供妹妹读书,然后在某一天,攒够首付,搬到郊区去,离那些拥挤的街道和油腻的厨房远一点。
但甲渠系统改变了这一切。
风险档案的第二页,是一张彩色雷达图。八个评估维度,分别是:经济稳定度、社交网络密度、地理位置风险、文化背景参数、心理状态评估、网络行为分析、家族病史、暴力倾向指数。阿杰有六项亮红灯。其中得分最差的,是“文化背景参数”——九十七分。满分一百。
焦启明把祖父的笔记摊开在桌上,对照着看。祖父记录过,甲渠系统的“文化背景参数”包含了八个子指标,分别是:族裔聚居密度、母语非英语家庭比例、族群内通婚率、传统节日参与度、母国政治倾向评分、跨国汇款频率、宗教活动参与度、饮食习惯偏离主流指数。
这八个指标,表面上看不出任何与种族直接挂钩的字眼。但任何稍懂统计学的人都能一眼看穿——这分明就是用代码写成的种族画像。而阿杰这个在伦敦出生长大、说一口伦敦腔英语、从未去过中国的年轻人,仅仅因为姓陈,仅仅因为住在白教堂巷,仅仅因为父母在春节时会给台山老家的亲戚汇款,就在甲渠系统里被标记为一个“高风险的文化异质体”。
焦启明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翻到第四页。这一页的标题是:风险干预措施及目标个体反应追踪。
他的呼吸停住了。
这个表格记录了甲渠系统在过去三个月里,对阿杰实施的七项干预措施,以及每次干预后阿杰的心理状态变化。表格的格式冷酷得让人发指,像是实验室里记录小白鼠对药物反应的数据表。第一行写着——
干预日期:10月12日。干预措施:向目标个体所在社区发布B级安全公告。公告内容:该地址区域存在“较高潜在风险”,建议居民保持警惕。目标个体反应:社交回避行为增加百分之二十三,外卖接单量下降百分之十五。
第二行:11月3日。干预措施:降低目标个体甲渠信用分二十五分。影响:银行卡额度下调,租房续约被拒,外卖平台接单权限受限。目标个体反应:心理压力指数上升至中度,开始出现失眠症状。
第三行:12月20日。干预措施:向目标个体所在外卖平台推送“用工风险提示”。平台自动减少了目标个体的高峰时段接单权限。目标个体反应:月收入下降百分之四十,开始变卖个人物品。
焦启明不敢往下看了,但他必须看。
倒数第二行:1月26日。干预措施:向反恐组推送“高风险目标”预警,建议进行预防性拘留问话。阿杰被从公寓带走,在拘留室待了十二个小时。释放后,甲渠系统记录显示——目标个体反应:社会性绝望指数达到百分之八十一。自杀概率评估,百分之六十三。
最后一行,是1月28日,除夕。干预措施:社区安全公告升级为A级,建议居民“主动观察、及时上报”目标个体行为。干预结果:目标个体于当晚二十二时四十七分,从白教堂巷14号公寓天台坠落。风险评估状态更新为:终结。
焦启明猛地把笔记本电脑合上。
诊疗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窗外泰晤士河上传来一声沉闷的汽笛,像是在替什么人发出一声迟到的哀鸣。
他的眼眶发酸,但没有眼泪。愤怒把泪腺堵住了。他在警队十五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死人。被枪杀的,被刀捅的,吸毒过量倒在街边的,家暴被打死的。每一个死人,都有一个具体的凶手。但阿杰的死,没有一个具体的凶手。七个干预步骤,每个步骤都披着“公共安全”的外衣,每个步骤的负责人都在法务部门预留的免责条款里。把一个人活活逼死,却没有任何人能为此负责。
杀人于无形的算法,和几千年前那些躲在人群中窃窃私语的邻里一样,都是找不到凶手的凶器。
焦启明打开第二个文件。
参数权重日志是一张巨大的表格,记录着甲渠系统所有评估参数的权重分配。他从中找到了“文化背景参数”的设计说明。这份说明是由居延集团数据科学部撰写的,用词极为谨慎。其中有一段话被焦念永标成了红色高亮——
“需要注意的是,文化背景参数虽然与某些族群特征存在统计相关性,但这种相关性不能直接等同于因果关系。参数设计遵循严格的机器自动学习原则,未引入任何人工设定的种族变量。因此,从设计意图上讲,甲渠系统不具有歧视性。”
未引入人工设定的种族变量。焦启明反复读着这句话。这是所有算法歧视者的终极护身符——我没有明说种族,我只是设置了几个恰好和种族高度相关的参数。机器不知道什么是种族,机器只知道数据。而数据不会撒谎,对吧?
问题是,数据当然会撒谎。数据会撒这个时代最精巧的谎。
焦启明想起祖父在笔记里写到的一句话:“两千年前,焦永被同僚指认时,那些人也没有当面说他是胡人细作。他们只是说,你养的马驹死了,你就是有过失。偏见从不以真名示人,偏见总是披着逻辑的外衣。”
第三个文件,社区干预时间线,是一个PPT演示文稿。焦念永在最后几页附加了一份内部邮件截图。发件人是甲渠系统东区运营总监,收件人是反恐组联络官,主题是“关于高风险目标C-W-0042(陈伟杰)的处置建议”。
邮件正文里有一句话,用的是加粗字体:建议在除夕前后实施预防性拘留,该时段目标个体族群的社交活跃度最高,干预效果最为显著。
除夕前后。目标个体族群的社交活跃度最高。
阿杰被选择在除夕夜被带走,不是巧合,而是精算。系统知道,在中国农历新年这个时间节点,华人群体的社交活动最频繁,社区内部的压力传导也最剧烈。在这个时候把一个年轻人从家人身边带走,再把他放回去,他面对的不只是自己的恐惧,还有整个社区的目光。
什么叫偏见是罪恶最好的养料?这就是。
把一个人贴上标签,再把他放进一个天然会对这个标签产生反应的社区里。系统不需要亲手动刀,系统只需要播下一颗怀疑的种子,然后等待邻居们的窃窃私语去浇灌它,等待亲人们躲闪的目光去培育它,等待每一个善意的沉默去修剪它的枝叶。等到种子长成大树的那天,一条人命就挂在上面了。
焦启明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诊所的窗户对着泰晤士河,河面上漂浮着冬日清晨的薄雾,一艘垃圾驳船正在缓缓驶过。
他掏出那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拨了焦念永留给他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看完了?”焦念永的声音很平淡。
“看完了。”
“有什么感受?”
焦启明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河面,想起两千年前那个守在边塞烽燧里,面对死去的马驹手足无措的隧长焦永。焦永当时是什么感受?一定也是这种愤怒和无助搅在一起的窒息感。他知道自己是清白的,但他无法证明。因为指控他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套制度。制度不需要证据,制度只需要流程。
“我想见他。”焦启明说。
“谁?”
“甲渠系统的设计者。不是写代码的工程师,是设计这套干预机制的人。你们邮件里提到的那个人——东区运营总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焦念永说了一个名字。
“沈知言。”
三个字落进焦启明耳朵里的时候,他的手猛地攥紧了电话。
沈知言。这个名字他听过。三年以前,沈知言是伦敦大学学院数据科学系的明星教授,在人工智能伦理领域发表过大量论文,其中最著名的一篇,标题是《算法如何避免隐性偏见:一种基于反事实公平的建模方法》。那篇论文焦启明读过,是他还在警队时,为了弄明白甲渠系统的原理自己找来读的。论文的结论是乐观的——作者认为,通过反事实公平建模,完全可以消除算法中的隐性偏见。
一个研究算法公平的学者,怎么会变成制造算法偏见系统的运营总监?
“他现在在哪里?”焦启明问。
“还在居延集团。升了,现在是甲渠系统全球运营副总裁。”焦念永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嘲讽,“学术界的反偏见明星,工业界的偏见制造者。你说讽刺不讽刺?”
焦启明握着电话,指节发白。
“帮我安排。我要见他。不是去质问,是以一个前警探的身份,去向他请教几个问题。”
“他不会见你的。”
“他会。”焦启明看着窗外河面上越升越高的薄雾,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因为我要告诉他,甲渠系统在东区干的事情,违反了《千禧年数据保护法》第三十一条。作为被系统标记的受害者,我有权要求查看自己的完整评估档案。如果他拒绝,这份U盘里的东西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出现在《卫报》调查记者的办公桌上。”
电话那头的焦念永轻轻地笑了。
“你现在说话很像一个验问者了。”
电话挂断。焦启明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阿杰的档案页面停在那行冰冷的终结记录上。他把光标移到那个词上,选中,右键,添加批注。在批注栏里,他打了一行字,是祖父拓片上那封汉代劾状的最后一句话——
“以实劾,都尉免永。”
用事实来弹劾,都尉免去了焦永的罪责。两千年前,一个叫宫的调查官员用这四个字,让一个被制度误判的人免于不公。两千年后,他要在算法里重新找到这四个字。
泰晤士河上又响起一声汽笛,悠长,低沉,像一声来自远古烽燧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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