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城麻浦区,凌晨三点十七分。
闵素英被手机震动吵醒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视频链接。她几乎要删掉这条信息——作为《韩城民报》的自由记者,她每天能收到几十封垃圾邮件和骚扰短信——但发件人ID栏里跳出的一行小字让她停下了手指:韩宥娜。
宥娜已经死了五年。
素英按下播放键,画面晃动着对准一栋高层公寓的楼顶。夜视模式下,一切都泛着病态的绿色。镜头拉近,聚焦在楼顶的水塔上。一个男人正爬上水塔的铁梯,动作迟缓,像是喝醉了,又像是被人下了药。他穿着睡衣,光着脚,在零下三度的寒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画面在水塔顶部停留了四十七秒。
然后那个男人翻过边缘,落入水中。没有挣扎,没有呼救。水面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视频结束。
素英重新打开视频,截图,放大水塔旁边的标识牌。当她看清上面的字时,后背一阵发凉——韩城麻浦区森田洞,荣耀公寓B栋。
那是她三年前住过的地方。
凌晨四点半,三辆警车停在荣耀公寓楼下,红蓝光交替闪烁,把围观人群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素英从出租车上跳下来时,警戒线已经拉到了公寓入口。她亮出记者证,一个年轻的制服警员正要拦住她,旁边传来沙哑的声音:“让她进来。”
说话的人是车珉宇,网安局特殊调查课的警官。素英认识他是因为去年一篇关于暗网毒品交易的报道,当时珉宇给她提供了关键的技术资料。三十五岁,瘦高个,永远穿着皱巴巴的灰色西装,眼神里有一种常年熬夜留下的疲倦,但思维敏锐得像一把手术刀。
“你怎么来了?”珉宇问。
“有人给我发了这个。”素英把手机递过去。
珉宇看视频的十秒钟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左手无名指开始不自觉地敲击裤缝线,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看完后,他把手机还给素英,说:“死者叫崔泰浩,四十二岁,三个月前因为‘新天堂’案被起诉,最后证据不足当庭释放。”
“新天堂。”
素英重复这三个字的时候,舌尖泛起一股苦涩。
五年前,韩宥娜的尸体在城郊一间废弃仓库被发现,法医鉴定死因是过量吸食一种叫“新天堂”的合成大麻素。当时警方定性为意外吸毒过量,案件三天内就结了案。但素英知道那不是全部的真相——她看过宥娜的遗体照片,手腕上有明显的捆绑淤痕,膝盖上全是擦伤,嘴角裂开,指甲缝里有血。
宥娜死前反抗过。
但没有人听她说话。宥娜的母亲在结案后一个月就搬离了韩城,拒绝一切采访。警方以“保护未成年人隐私”为由封存了全部卷宗。十五岁的宥娜被归档成一个编号,一个数据,一个“不良少女吸毒致死”的社会新闻标题。
然后是网络。韩城最大的论坛“首尔风”上,有人曝出了宥娜生前在网吧上网的照片,说她经常旷课去酒吧,说她是自愿吸毒的。那些发言的人用的是临时注册的匿名账号,像蟑螂一样从数字世界的缝隙里爬出来,留下的只有键盘敲击的回声。其中一条获赞最多的评论是:“死就死了,有什么好查的。”
六十七个赞。
素英截图保存了每一条评论,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匿名性给了那些人勇气,而法律给了他们盾牌。
“崔泰浩的死亡时间推断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珉宇的声音把素英拉回现实,“死因是溺亡,但有个细节很有意思——水塔的维修盖是从外面锁上的。”
“谋杀。”
“理论上。”珉宇顿了顿,“但那个盖子用的是电子锁,记录显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系统接收到了一条合法的开锁指令,三十分钟后又收到关锁指令。这两条指令来自物业的管理终端,而那台终端整晚都在保安室里,没有人动过。”
素英看着他的眼睛:“有人远程操控了电子锁。”
珉宇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素英想起了自己的那篇报道——去年她写过一篇关于韩国城市基础设施网络安全的深度报道,采访过三个白帽黑客,他们都提到过同一个词:SCADA。数据采集与监视控制系统。韩城的水、电、燃气、交通信号灯,所有的基础设施都接入了这套系统,而系统的安全防护等级只有银行网络的三分之一。当时没有人重视那篇报道,总编辑说“太专业了,读者看不懂”,把它塞到了第十八版。
现在,一个人死在水塔里,而水塔的锁听从了别人的指令。
“我能上去看看吗?”素英问。
珉宇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头。
楼顶的风很大,吹得塑料布猎猎作响。水塔像一个巨大的金属蘑菇蹲在角落,旁边散落着现场勘查的标记牌。技术人员已经提取了水样和电子锁的存储芯片,现场只剩下一个空的轮廓。
素英走到水塔边缘,蹲下来查看那个电子锁。锁体表面没有任何破坏痕迹,液晶屏还亮着,显示“已锁定”三个字。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注意到锁体侧面有一行极小的刻字——不是序列号,而是用手工雕刻的几个字母:JST。
“这是什么?”她叫来珉宇。
珉宇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一个加密的数据库,输入了几个关键词,然后把屏幕转向素英。上面是一起三个月前的案件摘要:釜山市水利局供水系统入侵事件,攻击者在服务器上留下的唯一标识就是“JST”。
“我们一直在找这个人。”珉宇说,“或者组织。三个月前他们入侵了釜山的供水系统,但什么都没做,只是留下了一行代码,翻译过来是‘我能,但我不做’。我们当时以为这是一种网络示威,现在看来——”
“他们只是在测试。”
珉宇点头。
技术人员用紫外线灯扫描锁体,激光在黑色塑料上扫过时,素英忽然看到水箱外壁上有一个模糊的图案。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亮那个位置。
是一个手印。
油污手印,五根手指,轮廓清晰。
素英用自己的手比了一下,手印比她的小,掌纹细密,像是女性留下的。她让技术员拍照取证,珉宇立刻安排提取油脂样本做DNA分析。
晨曦渐渐升起来的时候,素英回到公寓楼下。围观的人群散了,警车只剩下两辆。她在便利店买了一罐热咖啡,靠着自己的车门,脑子里反复播放视频里的画面。
七张照片。
七个人站在一个仓库里,背后堆满了生锈的铁桶。
宥娜在角落,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其他六个人——五个男孩,一个女孩——都看着镜头。他们穿着私立高中的校服,那是韩城最贵的学校之一,一年学费够普通家庭不吃不喝一年。
崔泰浩不在照片里。
但素英在崔泰浩被释放的新闻照片中见过他穿的衣服——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左胸口袋上有“新韩化学”的绣标。而五年前那些校服上的校徽,正是“新韩教育集团”的标识。
一个化学公司,一个私立学校。同一家集团。
她拨通了珉宇的电话。
“照片里的其他人,”素英说,“我需要知道他们是谁,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闵素英,你现在做的不是记者的工作。”
“我在做宥娜等了五年的工作。”
又是一阵沉默。
“发我邮箱。”珉宇说完挂断了电话。
素英把照片扫描件发过去,然后打开视频的发送号码做反向搜索。号码是一个虚拟号码,注册地在瑞士,路由经过了七个国家的代理服务器。她把路由信息截图保存时,忽然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匿名。
主题:不要查下去。
正文只有一句话:“七宗罪的第一宗已经执行,剩下六个人,不值得你保护。”
附件是一份PDF,标题是《新天堂供应链调查报告》,文件创建时间是五年前,作者署名是——崔泰浩。
素英下载附件,打开第一页。
然后她的血液凝固了。
那是宥娜死前三天写的日记,扫描件,字迹潦草但确实是宥娜的笔迹。日记里记录了七个名字,以及他们在仓库里对她做的一切。崔泰浩在每一页的空白处写了标注,像是供词。
素英翻到最后一页。
崔泰浩写了一行字:“我把这份文件交给了当时的办案检察官,但没有被采信。检察官的名字是——”
后面的字被涂黑了。
素英抬头看向公寓楼顶,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水塔的轮廓。在金属表面反光的一瞬间,她看到了一个图案——那个电子锁的液晶屏,在她的手机上显示的是“已锁定”,但技术人员从芯片中提取的最后一条操作指令的执行时间,比崔泰浩死亡时间晚了一个小时。
有人在水塔锁死后,又打开了它。
然后又锁上。
素英重新打开那段匿名视频,一帧一帧地播放。当画面放大到百分之四百时,她终于在最后一帧看到了一个细节:水面的反光中,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一只手举着拍摄设备,另一只手——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水塔旁边有一个检修用的电源插座。
那个杀死崔泰浩的人,一直都在现场。
素英拨打珉宇的电话,占线。
她抬头望向公寓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的监控摄像头正对着楼顶。她冲到便利店,亮出记者证,要求查看凌晨的监控录像。店员不情愿地调出画面。
凌晨一点四十分,一个穿黑色卫衣的身影从公寓后门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器材箱,步行穿过街道,消失在巷子里。那个人的脸被帽檐遮住,但走路的姿态有一种女性特有的韵律。
素英把监控画面截图,放大,调整对比度,在黑色卫衣的后背上,看到了一个几乎融于夜色的深色图案。
三根交叉的线,形成一个六角星的骨架。
和电子锁上刻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她的手机震动了。珉宇的回复,不是电话,而是一条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照片中第三个人,吴正赫,今晨四点死亡。死因:燃气爆炸。他家的智能燃气表在凌晨三点被远程修改了阀门开关程序。”
素英站在便利店门口,太阳已经完全升起,照在麻浦区密密麻麻的高楼群上。每一栋楼里都有无数个联网的设备在运行——水电、燃气、门锁、监控。每一个设备都是一扇门,而钥匙可能在任何一个人手里。
在屏幕后面,恶意不需要面孔。
只有光标,在黑暗中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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