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正赫的死亡现场,在韩城城北区一栋老旧住宅的四楼。
车珉宇赶到的时候,消防队刚刚扑灭明火,整栋楼弥漫着焦臭和燃气管道的瓦斯味。爆炸没有引发火灾——这是最奇怪的地方。邻居们在凌晨四点被一声闷响惊醒,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安静。吴正赫的厨房被炸得面目全非,但他本人却死在卧室里,穿着睡衣躺在床上,皮肤呈现出樱桃红色。
一氧化碳中毒。
珉宇站在警戒线外,看着技术组的无人机在窗口悬停拍摄。他见过很多死亡,但这一起让他感到一种异样的寒冷。凶手没有进入现场,没有使用凶器,甚至没有出现在这个街区。凶手只是坐在某个地方的屏幕前,敲下几行指令,然后一个活人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智能燃气表。”技术组组长朴恩宇把一块焦黑的电路板递过来,“型号是韩一电子HG-720,去年全市统一更换的。阀门控制芯片被写入了新的固件,指令来源是城北区燃气公司的官方IP地址。”
“公司内部的人?”
“不一定。”朴恩宇调出平板上的数据流图,“燃气公司的服务器本身被入侵了。攻击者先拿到了服务器的管理员权限,然后通过服务器的合法通道向燃气表发送了阀门全开的指令。我们查了操作日志,被删得干干净净,但底层芯片的写入记录删不掉——指令执行时间是凌晨两点五十八分。”
珉宇看了看卧室的方向。吴正赫的遗体已经被运走,但床上的压痕还在。一个四十四岁的化学工程师,独居,没有犯罪前科,三个月前因为“新天堂”案被调查过,但最终没有被起诉。
和崔泰浩一样。
他拨通了闵素英的电话,只说了吴正赫的死讯。然后他补了一句:“照片中第三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在哪里?”素英的声音很沉。
“城北区,长岘洞。”
“我二十分钟到。”
珉宇挂断电话,走进吴正赫的公寓。勘查灯的白光把焦黑的墙壁照得惨白,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散落一地,但客厅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百本书。他走近看,大部分是有机化学和药物学的专著,最下面一层夹着一排黑色的笔记本。
他戴上手套,抽出一本翻开。
吴正赫的字迹很小但极工整,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和实验编号。第一本从六年前开始,记录的内容让珉宇的呼吸骤然加重——合成大麻素分子式,受体结合率,动物实验数据。他在开发一种新型的精神活性物质,代号“NH-7”。
新天堂的化学名。
珉宇快速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五年前的十二月十九日——宥娜死亡前三天。那一页没有实验数据,只写了一行字:
“他们带走了样品。我警告过他们剂量。”
后面还有一页被撕掉了。
素英赶到时,珉宇正在用手机拍摄吴正赫的书架。她把一个U盘递给他,说是在自己邮箱里发现的加密文件,发件人是崔泰浩,内容是宥娜的日记和一份“新天堂”供应链的调查报告。
“崔泰浩一直在收集证据。”素英站在焦黑的客厅中央,脸色苍白但声音很稳,“他在调查报告中标注了每一个人的角色——吴正赫负责合成,他负责分销,其他几个人有的是投资人,有的是运输渠道。”
“他为什么要把调查报告发给你?”
“他发过很多人。”素英打开手机的邮件记录,“三年内,他把这份报告发给过警方举报邮箱、检察院公开信箱、三家媒体的编辑部,还有——韩城教育监察委员会。他在反复举报,但没有人回应。”
珉宇划动屏幕,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发送记录。同一个文件,同一个诉求,像溺水的人不断抛出救生索,但没有一端被接住。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素英看着被熏黑的天花板,“崔泰浩知道自己会被杀。他活着的时候就想把真相公开,所以他把文件设置成了定时发送——一旦他七十二小时内没有登录邮箱确认,文件就会自动发给我。他说了‘不要查下去’,但他把所有的证据都送到了我手里。”
珉宇把手机还给素英,目光落在卧室的方向。
“吴正赫呢?”
他们找到了答案,在卧室的衣柜顶层。
一个铁质的保险箱,没有被爆炸波及。珉宇让技术员强行撬开,里面放着一沓打印的文件和一张SD卡。文件是一份签署日期为五年前的保密协议,甲方是“新韩化学株式会社”,乙方是吴正赫。协议内容:吴正赫将“NH-7”的合成工艺和全部实验数据转让给甲方,甲方一次性支付五亿韩元,并承诺永不追究吴正赫在研发过程中的任何法律问题。
签字页上,甲方的代表签名已经模糊了,但公章清晰可辨——一个六角星骨架的图案,和电子锁上刻的一模一样。
“新韩化学。”素英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崔泰浩的工作单位。”
珉宇把SD卡插入平板,弹出一个加密文件夹。吴正赫的密码设置得相当简单——他的生日倒序。文件夹里只有两个视频。
第一个视频拍摄于五年前的仓库。画面中七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女孩,有人在笑,有人在用手机拍摄,有人用脚踢她的身体。女孩发出微弱的呻吟声,嘴唇变成了紫色。
素英关掉了视频。
她的手在发抖。
“我要把这些证据提交给检察院。”珉宇说。
“有用吗?”素英抬起头,眼眶红但没有流泪,“吴正赫的保密协议是跟新韩化学签的。新韩化学隶属于新韩集团,新韩集团的会长是李准叙的父亲,而李准叙就是照片里那个穿蓝色校服的男孩。他现在是——国会议员。”
珉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重新打开素英手机里的照片。照片中,站在吴正赫旁边的男孩,脸微胖,眼睛细长,穿着新韩国际高中的蓝色校服。这个男孩现在三十四岁,四年前当选为国会议员,是执政党内最年轻的司法委员会成员。去年他刚刚主导通过了一项关于“网络名誉毁损罪”的法案,大幅提高了对匿名发帖者的刑事处罚力度。
一个用法律打击网络匿名的人。
而他的过去,正藏在这个被烧毁的房间里。
“吴正赫保存了这些证据五年。”珉宇翻着那些打印文件,“你觉得他是想自保,还是想有一天公开?”
素英没有回答,她蹲在书架的角落里,从最底层抽出一本照片册。翻开后,里面全部是同一个女孩的照片——穿着白裙,梳着马尾辫,站在大学实验室里拿着试管微笑。
照片背面写着:知恩,2015年春。
“吴正赫有女儿吗?”珉宇问。
素英调出手机里的人物档案——她凌晨整理了一份关于七个目标的基础信息。翻到吴正赫那一页,她摇了摇头:“没有。吴正赫未婚,没有子女,父母三年前相继去世。这个女孩——应该是他的学生。”
珉宇翻开照片册的最后一页,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笔迹很新,日期是两周前。
“知恩,对不起。我以为沉默可以埋葬过去,但过去会自己爬出来。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就去找你。”
他们找到吴知恩。
韩城大学化学系研究生,二十四岁,五年前从新韩国际高中毕业。她的毕业照正好出现在照片册的倒数第二页——和韩宥娜同一届。
素英拨通了大学教务处的电话。五分钟后她收到回复:吴知恩在三年前休学,原因是重度抑郁症。她的医疗记录显示,病因来源于高中时期遭受的校园暴力,加害者名字被列为隐私信息,但医生在病历里用了一个缩写:N.H.G。
New Heaven Group。
新韩集团高中。
“她今年重新入学了。”教务处的工作人员在电话里说,“但一周前再次申请休学,理由没有说明。昨天她没有来参加实验课考试,现在处于失联状态。”
素英挂断电话,把信息转述给珉宇。两人同时看向厨房废墟中的那块燃气表芯片。
吴正赫不是因为“新天堂”案被杀的。
他是被灭口的。
但他已经把证据留在了两个地方:给崔泰浩的调查报告,和藏在保险箱里的视频。而吴知恩——这个唯一的知情者——现在也消失了。
珉宇的手机响了。网络犯罪调查课的同事发来一条加密信息,附带一个IP地址的定位分析。
“你让我查的那个‘JST’,我们通过昨晚荣耀公寓的电子锁入侵溯源,锁定了攻击路径。对方使用了九层代理跳板,但我们还是抓到了一个地理位置锚点——信号最后一次活跃在韩城老浦区的一间废弃网吧,时间是今天凌晨四点半。”
珉宇把坐标输入地图。
老浦区,庆洞街十七号。
那是一片被划入城市更新计划的老旧商业区,大部分建筑已经废弃,等待拆迁。而那条街上唯一的永久性设施,是一家名叫“金泽”的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监控摄像头正对着庆洞街十七号的入口。
“走。”珉宇抓起车钥匙。
“你要去现场?”
“在那之前,”珉宇说,“我要先找一个人。”
他调转车头,驶向城市的另一端。
韩城市立精神病疗养院,傍晚六点十分。
值班医生翻着病历册,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韩善美,五年前入院,病情——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选择性缄默症。她很少说话,但有时候会写出大量的字。只有一个人来探视过她,她女儿生前的朋友,一个叫闵素英的记者。”
珉宇透过观察窗看向病房。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窗边,膝盖上铺着一沓纸,正在写东西。她的嘴唇不停嚅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素英推开病房门走进去,在韩善美身边坐下。
“阿姨。”
韩善美抬起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然后又把目光落回纸上。素英轻轻抽出她正在写的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重复的同一行字:
“七个人,门是反锁的。他们不让我进去。七个人,门是反锁的。他们不让我进去。”
素英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阿姨,宥娜在仓库里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韩善美的笔停了。
五秒,十秒。然后她开始在纸上画出一个人形轮廓,线条稚拙但出奇地准确——一个穿校服的女孩,长头发,瘦小,站在七个比她高的人影中间。她在女孩旁边写了一个字:宥娜。
然后她在七个人影中的一个头上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着三个字:检察官。
素英的呼吸停止了。
“阿姨,你见过这个人?”
韩善美点点头,手指在地板上反复划着一个字——朴。
她的眼泪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同一时间,珉宇在疗养院走廊接到网安局的电话。同事的声音很急促:“我们查到那间废弃网吧的监控画面了。今天凌晨四点到五点之间,有一个人进出过。女性,身高一百六十到一百六十五厘米,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但——”
“但什么?”
“她走出网吧的时候,摄像头抓拍到了她的鞋。是一双限量版运动鞋,全韩城只发售了一百双。购买记录已经调出来了,其中一个买家——”
同事发来一张购买登记表。
买家姓名栏写着三个字:吴知恩。
珉宇转头看向病房里正伏在素英肩上哭泣的韩善美,窗外的暮色落下来,把疗养院的白色墙壁染成灰色。他的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是内部的紧急通报。
屏幕上跳出一行加红文字:
“事件升级:国会议员李准叙居住的瑞草洞别墅区,今晚七点全区域电力中断,智能安防系统被反向锁定。李准叙及其家人被困于室内。安保人员无法打开电子门禁。确认疑似‘JST’攻击。”
珉宇看了看手表。
六点五十八分。
距离断电,还有两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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