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道贤在凌晨四点十七分醒来。
他的第一句话不是呼救,不是问自己的伤势,而是一个名字:“崔恩熙。”
护士以为他在说胡话,但珉宇听到了。他站在病房的角落里,在姜道贤第三次重复这个名字时,走到床边,把手机里那张七人合影递到他眼前。姜道贤看着照片,瞳孔放大,嘴唇开始发抖。
“她在哪里?”姜道贤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问题。”珉宇说,“崔恩熙是崔泰浩的女儿。五年前的那个晚上,她站在你旁边,穿着和你一样的校服。她在哭。为什么?”
姜道贤闭上眼睛,呼吸机的节拍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素英站在病房门外,透过观察窗看着这一幕,手里的录音笔已经打开。她没有进去——她知道姜道贤在面对一个女性记者时不会开口,但面对一个面无表情的警察,恐惧会让他的防线崩溃。
三十秒后,姜道贤开口了。
“她是被带来的。”他说,“崔泰浩那天晚上在仓库里加工一批新的货,他把女儿带在身边。我们放学后去那里拿货,没想到宥娜也在——她跟踪崔泰浩已经好几天了,她想举报他,举报我们所有人。她说她会把一切都告诉警察,告诉媒体,告诉学校。”
“然后呢?”
“然后李准叙说,不能让她走。”
姜道贤的声音变得机械,像在背诵一份已经反复演练过的供词。他描述了李准叙如何把宥娜推倒在地,如何用胶带封住她的嘴,如何让吴正赫拿出刚合成的那批样品——剂量是成人标准的三倍。他们给她注射了那针液体。崔泰浩试图阻止,但李准叙威胁他说,如果报警,所有人都会指认他是主谋。
“崔恩熙呢?”珉宇问,“她做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做。”姜道贤的声音忽然裂开了,“她只是站在那里。她一直在哭。李准叙让她录像,她不肯,李准叙就打了她一巴掌,然后自己拿手机录了。崔恩熙从头到尾没有碰过宥娜,但她看到了全部过程。那之后她就不再说话了——我听说她后来患了失语症,在医院住了三年。”
珉宇走出病房时,脸色铁青。素英关掉录音笔,两人对视了一眼。这条口供足够将李准叙送上法庭,但姜道贤现在的状态——双膝烫伤、镇静剂过量——任何律师都可以主张这是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做出的陈述。
“还有一件事。”珉宇说,“姜道贤说当时李准叙拿崔泰浩的手机录了像,但那份视频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证据中。崔泰浩后来拿到了视频,但他是怎么拿到的?”
素英打开笔记本电脑,重新翻看崔泰浩的调查报告中关于视频来源的部分。报告中有一行小字——“视频由内部人员提供”。她没有细想这一行字,但现在再看,提供者只能是当时在场的人。
崔恩熙。
凌晨五点,素英驱车前往韩城市立儿童精神康复中心,那是一家专门收治青少年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的专科医院。她在三年前的采访中曾来过这里,和院长打过交道。她拨通了院长的私人电话,用最简洁的语言说明了自己的身份,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崔恩熙现在还在这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院长最终叹了口气:“她一周前出院了。出院手续是一个自称是她远房姑妈的人办的。”
“名字。”
“朴美英。”
素英挂断电话,把名字发给珉宇。珉宇的回复很快:“朴美英——永登浦区共享办公室的假租客之一,与‘金在恩’同一天登记,同一天退租。”
两个假身份,一个出院手续。崔恩熙被接走了,而接走她的人,用的是化名。
珉宇通过内部系统调取了康复中心过去三年的访客记录。来看望崔恩熙的人很少——崔泰浩每周一次,直到他三个月前被捕。但在崔泰浩被捕后的第一个星期,一个新的访客出现了,登记名是“吴知恩”。
她来看过崔恩熙十一次。
每一次探视的时长都超过两个小时。
珉宇把访客记录截图发给素英,附了一条信息:“吴知恩不是一个人在复仇。她和崔恩熙认识,她们在合作。”
素英盯着屏幕上的两条名字——吴知恩,崔恩熙。两个女孩都曾是新韩国际高中的学生,都在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失去了某种东西。吴知恩失去了她的导师和清白感,崔恩熙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和父亲。
而现在,她们联手了。
但还有第三个人。
素英重新打开那张七人合影,审视照片中第七个人的脸——那个穿着西装站在阴影里的男人,“管理员”。他的站位和所有学生都不一样,他在观察。他不是学生,不是化学师,不是分销商。他是一个局外人,但却是被邀请进入这个局的。
崔泰浩的调查报告里提到他时用了一个词:“监督者。”
监督什么?
素英把照片发给韩善美——宥娜的母亲。她在短信里写:“阿姨,你见过这个人吗?他在仓库出现过吗?”
三分钟后,韩善美回了一条信息。她不能说话,但她可以用笔写。她发来的是一张手写字的照片,字迹潦草但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是检察官。他来看过现场。他从后门进来,穿着西装,拿着一个公文包。他看了宥娜一眼,然后走了。我喊他帮忙,他没有回头。”
素英把这张纸的照片转发给珉宇。
珉宇正在网安局的机房里调取康复中心周边的监控录像。他同时开着六块屏幕,盯着崔恩熙被接走那天的所有出入口画面。然后他在画面里看到了一个出现时间极短的身影——穿黑色卫衣的女性,身高不到一百六十厘米,提着一个小型手提箱,陪在一个瘦弱女孩身边走出康复中心大门。
两人钻进一辆灰色轿车。
车牌号被拍到了。
珉宇输入车牌号,系统返回的结果让他当场站了起来。
车辆所有人:朴成镐。
珉宇立刻调出朴成镐的家庭成员信息,他妻子名下有三辆车,其中一辆灰色轿车没有停在朴成镐家的车库,而是停在了韩城郊区的一片旧工业区——那片工业区的主人,是新韩化学株式会社。
珉宇把地址发给素英,然后抓起外套往外走。他刚走到楼下,手机响了,这一次屏幕上跳出的是一份自动推送的新闻通知。标题是:“国会议员李准叙病情恶化,转入重症监护室。”
配图是江南医院门口挤满的记者。
珉宇没有停下脚步,但他看了一眼通知的时间线——李准叙转入ICU的时间,正好是他把姜道贤的口供录音上传到网安局内部系统之后的三十分钟。
口供内容被泄露出去了。
而泄密的人,在警队内部。
珉宇开车驶向旧工业区时,拨通了一个电话。对方是一个在暗网情报交换中经常出现的匿名账号,代号“河豚”——此人专门从事敏感信息的倒卖,曾在三年前被网安局抓获,后转为线人。珉宇从不完全信任他,但在没有内部支持的情况下,他只能借用这张肮脏的牌。
“我要你帮我查一个检察官。”珉宇说,“朴成镐。”
“价钱。”河豚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听起来像金属摩擦。
“你欠我一次不起诉。”
河豚沉默片刻,然后发过来一个加密链接。里面是朴成镐最近六个月的财务流水。珉宇把车停在路边,花了五分钟浏览这些流水,然后他在一笔三个月前的支出记录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收款方名称。
收款方:新韩化学株式会社。
用途:咨询费。
金额:七亿韩元。
三个月前,崔泰浩和吴正赫被释放。同一时间,朴成镐收到了新韩化学的七亿韩元。然后他以“证据不足”为由终止了对李准叙等人的调查。不是没有证据——吴正赫的保险箱里存着视频,崔泰浩的调查报告里写满了细节。证据被看见过,然后被埋葬了。
珉宇重新启动引擎,驶向旧工业区。
天亮前的最后一段黑暗里,他的车灯照亮了通往工业区的砂石路。灰色轿车停在路口,车门敞开着,空无一人。车内留着一张纸,放在驾驶座上,用石头压着。
纸上写着一行字:“车警官,你终于追到了这里。但追得越紧,你就越接近一个你不想要的真相。”
没有签名。只有落款处的一个符号——六角星骨架。
珉宇抬头望向工业区深处。废弃的化工厂在晨雾中露出轮廓,最高的一栋楼窗口有灯光在闪烁——不是照明灯,而是一台电脑屏幕的冷光。
他拨通了素英的电话,把坐标发给她,然后关掉车灯,步行走向那栋楼。
楼里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化学试剂的气味,虽已过去多年,但墙壁和地板里残留的溶剂还在缓慢挥发。他沿着楼梯向上走,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楼层的空洞——这里曾是“新天堂”的诞生地,现在它要见证另一个诞生物。
吴知恩和崔恩熙选择了这里。
不是藏身之所,是声明。
珉宇走到四楼,推开门,里面是一个空旷的实验室。所有设备都已被搬走,只剩一张桌子,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张贴在墙上的大幅打印图纸——韩城城市基础设施的拓扑网络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一个智能节点的位置、型号和漏洞编号。
这是“断罪者”的武器库。
电脑屏幕亮着,桌面上只有两个文件夹。一个命名为“已完成”,里面有四份文件,每一份对应一个目标——崔泰浩、吴正赫、李准叙、姜道贤。另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待执行”,里面有三份文件。
珉宇打开“待执行”的第一份。
文件名:“第五人。金敏圭。新韩海运代表。负责毒品运输。住址:釜山海云台区。”
文件中的攻击方案写道:“船只导航系统GPS欺骗。执行人——崔恩熙。”
珉宇退出文件,打开第二份。
文件名:“第六人。安秀雅。新韩教育集团理事长之女。负责销毁校方记录。住址:韩城钟路区。”
攻击方案写道:“住宅火灾报警系统逆向控制。执行人——吴知恩。”
珉宇的手指悬在第三份文件上方,迟迟没有打开。
他意识到一件事。
前两份文件都有明确的执行人,分属两个不同的女孩。每一份攻击方案都需要极其专业的技术知识——GPS欺骗需要电磁工程能力,火灾报警系统逆向需要电路板改造能力。吴知恩是化学系出身,崔恩熙在精神康复中心住了三年。她们都具备一定的学习能力,但这些攻击方案里涉及的代码复杂度远超一个刚入门的黑客能做到的水平。
有人在教她们。
有人提供了这些攻击方案的模板,调试了核心代码,测试了漏洞。这个人不需要在现场,甚至不需要认识受害者。他只需要把武器交给想用的人,然后退到幕后,看刀刃落下。
珉宇打开第三份文件。
文件名:“第七人。管理员。身份:检察官朴成镐。”
攻击方案一栏是空的。
没有代码。没有入侵路径。没有设备型号。文件的最后一页只有一行手写字体的图片:“这个人,由我来处理。不要碰他。”
签名是——
珉宇的血液冻结了。
屏幕上显示的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IP地址。他认识这个地址——那是网安局特殊调查课内部服务器的分配地址。能使用这个地址的人只有十三个,十二个是他的同事,第十三个人就是他自己。
而这个IP的子网掩码指向一个具体的工位——课长办公室。
课长。金忠植。五十五岁。从警三十年。在网安局任职十二年,亲手创建了特殊调查课。所有关于SCADA系统安全的调查权限,都需要经过他的批准。
珉宇的每一次调查行动,每一份监控调取申请,每一次搜查令——都经过了他的手。
他想起自己在废弃网吧收到的那条信息:“你的右手无名指在敲裤缝线。你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能观察到这个细节的人,要么在现场,要么在监视器后面。但还有第三种可能——一个了解珉宇到足以预判他反应的人。
一个共事了八年的人。
实验室的灯忽然全部亮了。不是头顶的日光灯,而是墙上那一幅韩城基础设施网络图——图上的每一个智能节点旁边都有一盏LED指示灯,此刻同时亮起,像一张密集的星空图被投射在墙面上。
电脑屏幕弹出一个新对话框。
“车警官,欢迎来到控制室。你刚才打开的三份文件里,前两份将于四十八小时后自动执行——除非你阻止它们。第三份文件什么都不会做,因为它只是一个邀请。我要你亲眼看着朴成镐如何接受审判。不是通过网络,不是通过摄像头,而是面对面。”
光标闪动,最后一行字浮现:
“四十八小时。金敏圭和安秀雅的命,掌握在你手里。而朴成镐的命——掌握在我们所有人手里。”
对话框消失。墙上的LED灯一颗接一颗熄灭,最后只剩下最后一颗还亮着,它的位置标签上写着:釜山港。
珉宇掏出手机拨打釜山海事局的电话。
忙音。所有线路都被占用了。
他转身冲下楼梯,一边跑一边拨打素英的手机,这次接通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出了新目标的名字:“金敏圭,他现在在釜山,他会在一艘船上。攻击方式是GPS欺骗,船会被导航到错误的地方。我需要你查新韩海运旗下所有船只的实时位置。”
素英已经开始敲击键盘。三十秒后,她报出了一组坐标。
“一艘名为‘新韩蔚山号’的货轮,凌晨六点从釜山港出发,目的地是济州。船上登记有三名船员和一名乘客——金敏圭。船已经驶离码头二十三海里。”
珉宇看了看手表。
凌晨五点五十分。
“那艘船什么时候抵达济州?”
“按正常航速,中午十二点。”
珉宇发动了汽车,方向盘转到底,轮胎在砂石路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给我金敏圭的手机号。”
素英报出了一串号码。珉宇拨了过去。
铃响五声后,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谁?”
“我是韩城网安局特殊调查课警官车珉宇。金敏圭先生,你现在正处在一场网络攻击的威胁中。你所在的货轮的导航系统可能被入侵,我现在需要你立刻让船长关闭GPS导航,改用目视航行。”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然后金敏圭笑了。
“车警官,你知道新韩蔚山号装载的是什么吗?是价值十二亿韩元的精密电子元件。如果延误了交货时间,违约金就是三亿。你以为我会因为一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警察的一通电话,就停下一艘货轮?”
“你哥哥姜道贤现在躺在医院烧伤科,你的同窗李准叙在ICU。他们出事前都接到了警告,也都选择了无视。你现在还有选择。”
电话那头的沉默变得更长了。
然后金敏圭说了一句让珉宇意想不到的话:“我知道有人要杀我。我已经知道了三个月。我雇了三个私人保镖,检查了船上的每一个电子设备,更换了全部导航系统。你以为我没有准备吗?”
“你的准备是基于物理世界的威胁。但你的对手不在这里。她们在任何地方。”
珉宇按掉电话,给素英发了一条语音:“金敏圭不会听的。我需要釜山海警的直升机支援,现在。”
素英的回复很快:“我已经联系了海警。但他们说,在没有任何实际犯罪证据的情况下,不能出动直升机拦截一艘合法航行的货轮。”
珉宇把手机摔在副驾驶座上。
证据。
他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上的攻击方案,但那是非法入侵私人领地获得的证据,不能在法庭上使用,也不足以让海警出动。他有一份被金忠植批注过的调查权限文件,但现在金忠植本人可能就是泄密源。他有一张七人合影,但照片不能阻止一艘船撞向礁石。
他什么都没有。
天亮了。
晨光越过韩城东边的山脉,照亮了高速公路两侧的灰色建筑。珉宇以一百四十公里的时速驶向釜山,但他知道自己可能在追一个追不上的影子。
素英用邮件发来一份新韩蔚山号的卫星实时追踪图。货轮正以十二节的速度向南航行,距离济州海峡还有三小时航程。在它当前的航线上,三小时后将穿过一片礁石密布的水域——如果导航系统被篡改,船只就会被引向那片礁石。
她在邮件里附加了一句话:“你有多确定吴知恩和崔恩熙在这件事上只是执行者,而不是主谋?”
珉宇盯着这句话,意识到素英已经抓住了核心问题。
两个女孩都有动机。但一个人写了攻击方案,另一个人在康复中心的记录显示她连长时间面对电脑屏幕都难以做到——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一种症状。她们是武器的一部分,但不是设计武器的人。
那个设计武器的人,知道吴正赫家的建筑图纸,知道崔泰浩公寓的电子锁型号,知道李准叙家的温控系统漏洞,知道姜道贤家智能水阀的备用电池位置。那个人掌握着不同领域、不同制造商的数十种智能设备的零日漏洞,可以在任何时候调用它们。
这不是一个黑客的能力范围。
这是一个组织。
一个匿名的、分布式的、没有首领的组织。
每一个成员只知道任务的一部分,无法彼此指认,无法被一起抓获。即使抓住其中一个,也无法拿到其他人的证据。安修贤——那个在素英的邮件列表中曾出现过的名字——他只是写了框架,但真正执行的人可能是任何人。
屏幕背后的刽子手,从来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张网。
珉宇打开车窗,让冷风灌进来。高速公路上的风把他的疲倦吹散了一些。他看着后视镜中渐渐后退的韩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朴成镐现在在哪里?
他是第七个目标。但那份文件上说“由我来处理”。
那个“我”不是吴知恩,不是崔恩熙,不是她们能接触到的任何人。那个“我”掌握着网安局的内部IP地址,了解珉宇的所有行为习惯,能够预判他的每一步行动。
而此刻那个人,可能正坐在他身后的办公桌前,阅读他刚刚提交的行动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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