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草洞别墅区,七点整。
电力中断的瞬间,整条街的路灯同时熄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了十二根蜡烛。李准叙的宅邸位于街角最高处,是一栋三层现代主义风格的建筑,外墙上嵌着大面积的落地玻璃。此刻那些玻璃变成了一面面漆黑的镜子,倒映着街道对面蜂拥而至的媒体车和警车红蓝交替的光。
车珉宇的车还没停稳,就听到了保安组长的吼声——电子门禁全部锁死,备用电源被切断,机械备用钥匙孔被人用工业胶水封死。他冲到门前,看到门禁控制面板的液晶屏上跳动着一行字:“七分之三。”
素英跟在他身后,举起手机拍下了屏幕。她放大照片,发现“七分之三”的字样下方还有一个极小的六角星骨架符号,和电子锁上刻的那个一模一样。
“李准叙现在在哪里?”珉宇问保安组长。
“二楼书房。他今晚在家办公,老婆和孩子在三楼主卧。我们尝试联系他的手机,能打通,但他不接——”
保安组长的话被一声闷响打断。声音来自别墅内部,像是重物砸在地板上的声响。珉宇贴着门缝仔细听,隐约捕捉到李准叙的声音——不是呼救,而是嘶吼,含混不清,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破门。”珉宇说。
保安组长犹豫了一下。破门意味着侵入国会议员的私宅,没有搜查令这就是重罪。珉宇一把推开他,从消防箱里抽出消防斧,对准门禁旁边的玻璃窗砸了下去。玻璃碎裂的声音炸开整条街的安静,媒体记者的镜头对准了他的后背。
他翻窗入室,落地的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别墅内部的温控系统被篡改了。寒冬二月,室内的暖风系统以最大功率运行,温度至少在四十度以上。珉宇的汗水在三秒内浸透了衬衫。他找到楼梯,往二楼跑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桑拿房的石板上。
书房的门半开着。
李准叙倒在地上,全身痉挛,皮肤上布满红色的热疹,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他的手机掉在身旁,屏幕上显示着通话记录——最后一通电话拨出时间是六点五十九分,打给了一个名叫“朴成镐”的联系人。
珉宇蹲下来检查李准叙的脉搏,微弱而不规律。重症中暑,在零下三度的冬夜。他把李准叙拖到走廊里,打开窗户让冷空气灌进来,然后拨打了急救电话。
就在这时,三楼主卧传来尖叫声。
珉宇冲上三楼,发现主卧的门同样是电子锁,面板上闪烁着红色警告灯。门内是一个女人和孩子的哭喊声——李准叙的妻子和五岁的女儿。他第四次举起消防斧,劈开了门禁的面板,拽出电线直接短路,门锁弹开的瞬间,一股更灼热的气浪从门缝里涌出来。
房间里的智能恒温器显示:室温,四十八度。
李准叙的妻子抱着女儿蜷缩在离暖气口最远的角落,用湿毛巾捂着孩子的口鼻。珉宇把两人带出房间时,小女孩已经开始流鼻血。
急救车赶到的时候,李准叙被抬上了担架。素英站在街对面,用长焦镜头捕捉了整个过程。她的镜头扫过围观的人群,在画面边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穿黑色卫衣,戴帽子和口罩,身材娇小,站在媒体车后面,举着一台手机正在拍摄。
是监控画面里的那个人。
素英拨开人群追过去,但对方在同一时间转身,两人相隔不到五十米时,一辆公交车从中间驶过,遮住了视线。公交车过去后,那个人影已经消失在小巷里。
素英跑到巷口,里面是一条死胡同,左右两侧是封闭的墙体,尽头的墙上——留着一枚贴纸,上面印着六角星骨架的图案。
她没有继续追,而是回到别墅门口,找到正和急救人员沟通的珉宇,把刚才看到的一切告诉了他。
“她知道我们在查她。”珉宇说,“但她还是来了现场。”
“因为她在看。”素英看着被抬走的李准叙,“她需要亲眼确认。”
珉宇的手机响了,技术组的同事传来李准叙家的智能温控系统分析报告。攻击手法和燃气表入侵完全一致——攻击者先进入了别墅区物业的中央服务器,然后通过局域网接管了李准叙家的所有智能家居设备。温控系统被写入了一个死循环程序,指令只有一条:持续加热,直到手动关闭。
“但他家的系统有安全上限——出厂设定的最高温度不能超过三十度。”技术员在电话里说,“攻击者破解了固件,把这个上限移除了。这套操作需要极其深入的底层知识,不是普通的黑客能完成的。”
珉宇挂断电话,看向素英。
“吴知恩是化学系研究生,不是计算机系的。”他说。
“她不一定是一个人。”素英回答。
急救车载着李准叙离开,警方的现场勘查开始接管别墅。珉宇在书房的电脑前停留了很久——电脑的硬盘被物理销毁了,不是删除,而是用强磁设备彻底破坏了存储介质。但李准叙的手机没有被毁掉,上面有大量的通讯记录。
珉宇调取了最近一周的通话记录。出现频率最高的联系人除了秘书和家人外,只有一个名字:朴成镐。他查了一下这个名字,瞳孔骤然收缩——朴成镐,四十八岁,现任韩城中央地方检察厅刑事部部长检察官,专攻毒品犯罪。他在“新天堂”案件中担任指挥检察官,最终以证据不足为由对崔泰浩、吴正赫、李准叙等六人做出了不起诉决定。
做出决定的时间,是三个月前。
珉宇继续往前翻通话记录,发现李准叙和朴成镐的通话频率从五年前开始就很高,最密集的阶段正是宥娜死亡后警方调查的那一个月。那时候李准叙还不是国会议员,只是一个刚从法学院毕业的实习检察官,导师就是朴成镐。
“新韩集团提供了李准叙的竞选资金。”素英站在他旁边,调出自己整理的资料,“他的选举经费中有百分之四十来自新韩化学的子公司捐款。而他当选后推动的第一项法案,就是修改《毒品管制法》,增加了对举报人的保护条款——但同时悄悄加入了一条附加条款,允许检察官在‘涉及商业秘密’的案件中,单方面封存证据。”
“这等于给了朴成镐合法销毁证据的权力。”
“对。”素英收起手机,“五年前,朴成镐以‘涉及商业秘密’为由封存了‘新天堂’案的全部卷宗。三个月前,他又用同样的理由终止了对李准叙等人的调查。而那条附加条款,是李准叙亲手写的。”
珉宇把李准叙的手机装进证物袋,准备带回网安局做技术分析。走出书房前,他的目光扫过书桌上压着的一张照片——李准叙和朴成镐的合影,两人穿着检察系统的制服,站在一座大楼前握手微笑。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日期:五年前的十二月二十日。
宥娜死亡后的第二天。
素英当晚回到报社,整理三起案件的时间线。崔泰浩,溺亡;吴正赫,一氧化碳中毒;李准叙,重症中暑——如果不是珉宇及时破门,他已经是第三具尸体了。三起案件分别对应水、燃气、电三种基础设施,攻击手法都涉及智能设备的远程操控。
但李准叙的案子有一个疑点。
攻击者明明可以把温度调得更高,或者直接让温控系统短路引发火灾——就像吴正赫家的燃气爆炸一样。但攻击者没有,温度被控制在一个“有可能存活”的范围内。这让素英产生了一个不安的猜测:李准叙没有被直接处死,是因为他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
他是照片中社会地位最高的人,是案件链条的顶端。让他活着,可以顺着他找到更多的人。
素英打开崔泰浩发给她的调查报告,重新阅读被涂黑的那一行——“检察官的名字是——”
涂黑的墨迹下,隐约可见笔画的痕迹。
她把扫描件放大到极限,对比笔画走向。崔泰浩用的是钢笔,虽然被黑色记号笔覆盖,但纸张背面的凹凸痕迹还在。她翻到背面,用铅笔轻轻拓印,一个名字慢慢浮现出来。
朴成镐。
她拨通了珉宇的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她听到对面传来键盘敲击声和一种她不熟悉的电子噪音。
“你在哪里?”
“老浦区。”珉宇的声音被风撕扯着,“庆洞街十七号。”
废弃网吧。
珉宇站在那间网吧的门口,手里的战术手电照亮了满是灰尘的前台。这里已经废弃三年了,没有供电,没有网络,但地面上的脚印很新——不止一个人的脚印,至少有三个人的。
他沿着脚印穿过前厅,推开后方的机房门。
二十台电脑整齐排列,全部是关机的。但在机房的角落里,有一台电脑正在运行,屏幕上闪烁着绿色的命令行界面,正在执行一个自动化的脚本。珉宇凑近看,心脏骤然加速。
屏幕上滚动着一行行代码,每一个命令段前面都有一个注释标签:目标四号,姜道贤,住址——韩城江南区论岘洞128号。命令内容是:接入江南区智能水务系统,锁定该地址的恒温供水设备,执行温度超载程序。执行时间设定在——明日凌晨三点整。
珉宇立刻截屏,然后尝试关闭程序。但在他触碰键盘的瞬间,屏幕上的代码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弹出的对话框,上面只有一行字:
“车珉宇警官,你的右手无名指在敲裤缝线。你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珉宇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确实在敲击裤缝线。他猛地抬头,发现机房角落里有一个微型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正在闪烁。
对方一直在看着他。
对话框里又跳出一行字:
“姜道贤是第四个。他的父亲当年用五亿韩元买下了吴正赫的沉默,姜道贤本人亲手把那份保密协议锁进了保险柜。他罪有应得。但如果你觉得这种正义你不能接受,那就来找我。明晚零点,江南区论岘洞。你会看到一个选择。”
珉宇敲下回复:“什么选择?”
对方的回复只有一行:
“保护他,或者看着我审判他。屏幕是你的盾牌,也是我的刀。区别只在于,我承认我在杀人。你呢?”
光标闪烁了三次,然后屏幕彻底黑掉,电脑内部的硬盘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远程销毁了一切数据。
珉宇回到车里,把截屏发给了技术组。定位分析需要时间,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手机响了,是素英的来电。她把她发现的名字告诉了他,然后补了一句:“朴成镐是宥娜死后负责调查的检察官,但他销毁了所有证据。崔泰浩在报告里写了他的名字,被涂黑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崔泰浩不确定朴成镐是包庇者,还是背后的主使。”素英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新韩化学的法人代表不是李准叙的父亲,而是一个隐名股东——根据工商登记的关联记录,这个隐名股东的代理律师事务所,就是朴成镐妻子的律师事务所。”
珉宇闭上眼睛,把逻辑链拼起来。
新韩化学生产了“新天堂”。李准叙和他的同学是首批试用者,他们的聚会导致了宥娜的死亡。朴成镐阻止了调查,封存了证据。吴正赫是化学合成的执行者,崔泰浩是分销商。这两个人在三个月前被释放后,成为了第一批被处刑的目标。
“还有一个人。”素英说,“照片里还有一个人我们不认识。第三排左边,那个没有穿校服的成年人。他站在仓库的最深处,脸上没有表情。崔泰浩在调查报告里提到了他,但没有写出名字,只用一个代号来称呼他——‘管理员’。”
珉宇打开手机里的照片,放大那个角落。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西装,脸被阴影遮住了一半,嘴角的弧度不像在笑,而是某种审视。他的站位和其他六个人都不一样——他在暗处,其他人在明处。
“这个人不是参与者。”珉宇说,“他是观察者。或者——”
“管理者。”素英替他说完。
两人同时沉默。七个人的合影,六个人的罪行已经被逐一清算,但第七个人——“管理员”——从未在任何一份文件中留下过名字。
而“断罪者”的清单上,还有三个名字没有执行。


No comments yet. Be the first to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