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区论岘洞,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车珉宇的车停在姜道贤的别墅对面,引擎熄火,车内一片漆黑。他把座椅调后,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栋灯火通明的三层建筑。姜道贤家的安保措施比李准叙更严密——四名私人保镖在院墙外巡逻,围墙上安装了红外感应器,院内还有两条德国牧羊犬。
但珉宇知道,这些措施对“断罪者”来说毫无意义。攻击者不会翻墙,不会放倒狗,不会和保镖搏斗。攻击者只会坐在某个屏幕后面,找到那栋建筑里最不起眼的智能设备,然后把它变成武器。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废弃网吧里那条信息设定的执行时间——凌晨三点——还有三个小时。
素英坐在副驾驶座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正在查阅姜道贤的背景资料。
“姜道贤,三十五岁,新韩集团旗下新韩建设的常务理事。”她把屏幕转向珉宇,“富三代,祖父是集团创始人,父亲是现任会长。五年前他在新韩国际高中读高三——但那一年他实际上没怎么上学,出勤率只有百分之四十。”
“为什么?”
“官方原因是‘健康问题’。但他的医疗记录上只有一张私人医生的证明,诊断内容被涂抹了。我通过病历系统的时间线倒查,发现他在宥娜死后第二天就出国了,去了瑞士的一家寄宿学校,在那里待了两年。”
珉宇打开手机里那张七人合影,重新审视姜道贤的脸。照片中的姜道贤站在李准叙身边,微胖,眼睛细长,嘴角挂着一丝模糊的笑。他的校服和其他人一样,但手腕上戴着一块限量版的运动手表——全韩城只有五块,当年售价两千万韩元。
“还有一个细节。”素英调出一份银行流水记录,“姜道贤的父亲在五年前的十二月二十一日——也就是宥娜死亡后的第三天——向新韩化学的账户转入了一笔五亿韩元的款项,备注写的是‘保密协议费用’。这笔钱的接收方就是吴正赫的账户。”
“姜道贤的父亲出钱封口。”
“不只是出钱。”素英又调出一份邮件通讯记录,“新韩建设的法务团队在五年前向韩城警察厅发过三封函件,要求将姜道贤从‘新天堂’案的证人名单中移除。理由是——姜道贤患有严重的哮喘病,无法承受调查压力。”
珉宇看着那封函件的扫描件,落款签名是一个他熟悉的名字:朴成镐。
当时的朴成镐还不是检察官,而是新韩建设的法律顾问。他在五年前的十二月辞去了顾问职务,一个月后进入检察系统,成为韩城地方检察厅的特聘检察官。他的入职推荐信,落款签名是李准叙的父亲——李孝成,时任新韩教育集团理事长。
一条链条,一环扣一环。
快到零点的时候,珉宇的手机响了。技术组的同事传来一份数据分析报告:针对姜道贤家智能供水系统的攻击程序已经被追踪到了源头——攻击指令是从一个位于瑞士的虚拟私人服务器发出的,但最后的跳板定位在韩城永登浦区的一栋商业写字楼。
“那栋楼有三层。”技术员在电话里说,“一楼是咖啡厅,二楼是共享办公室,三楼是一家网络安全公司的总部——名叫‘特拉斯特’。”
珉宇的手停住了。
“特拉斯特”,全韩城最大的网络安全服务商。他们家的系统被用来攻击了智能基础设施,这意味着攻击者不是随便找了一个跳板,而是故意选择了一个讽刺的目标——用一个网络安全公司的服务器发动攻击,就像用警察局的枪杀人。
“共享办公室。”珉宇重复道,“二楼有什么?”
“二十三个独立工位,月租制,任何人都可以凭身份证租用。我们正在调取最近三个月的租客名单,但需要时间——这栋楼的物业管理系统也是智能的,而现在它的服务器正在拒绝我们的访问请求。”
珉宇挂断电话,看向别墅的方向。
就在这时,零点整。别墅外墙上的所有灯光同时熄灭了。
四个保镖立即举起手电筒,对讲机里传来焦急的通话声。姜道贤家的电子大门纹丝不动,门禁面板上的液晶屏跳出一行绿色文字——珉宇从望远镜里看到了那行字:“第四条罪:沉默。”
珉宇推开车门冲向别墅。素英跟在后面,举起手机开始录像。他们穿过街道的时候,别墅内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一楼浴室。
姜道贤家的浴缸连接着恒温供水系统,设定温度是三十八度,但此刻水龙头里流出的水温超过了六十度。姜道贤被烫伤的尖叫惊醒了整个家,但他的私人医生被电子门禁拦在外面,无法进入。
“恒温系统,超载。”珉宇一脚踹开侧门的玻璃,冲进室内时发现热水已经漫出浴缸,蒸汽充满了整个走廊。他找到智能水阀的控制器,屏幕上闪烁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代码:一个六角星骨架的图案,下面是一行韩文——“你买下的沉默,现在还给你。”
珉宇拔掉水阀的电源线,但水还在流。系统有一个独立的备用电池,藏在墙体内的防水盒里。他只能找到总水管的阀门手动关闭,而这个阀门的位置——在地下室。他冲下楼梯,用手肘撞开地下室的铁门,在黑暗中摸索到水管的阀门,用力转动。
水流停了。
姜道贤被急救人员抬出别墅时,双腿从膝盖到脚踝全部烫伤,皮肤脱落,露出下面的肌肉组织。他闭着眼睛,嘴唇发白,身体不停地颤抖。
珉宇站在别墅门口,目送急救车离开,然后拨通了技术组的加密线路。
“给我二楼共享办公室的租客名单。”
名单在十秒后传到他的手机上。二十三个工位,最近三个月内租过的人只有十一个。他逐行扫过名字——学生、创业者、程序员——然后目光停在了最后一行。
“吴知恩。租赁时间:一个月前。”
素英凑过来看屏幕,脸色变了。
“她在准备这一切。”素英说,“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提前租用工位,提前植入攻击程序,提前设定好时间。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
“有计划的处刑。”珉宇替她说完。
但他们都知道,吴知恩不是一个人在行动。废弃网吧里的三个人脚印,瑞草洞别墅区门禁系统需要实时监控和配合,姜道贤家智能水阀的备用电池位置只有看过建筑图纸的人才知道。这是一场需要至少三个人的行动。
吴知恩在明处。
还有人在暗处。
珉宇回到车里,调出了永登浦区那栋写字楼的建筑图纸。二楼共享办公室的工位分布图上,吴知恩租用的工位编号是2-14,靠近后侧消防通道,窗户正对着对面建筑的楼梯间——一个完美的撤离路线。而工位旁边的2-15和2-16,在同一时间段也被租出去了。
但这两间工位的租客名字分别叫“金在恩”和“朴美英”。
两个名字,都没有在社保系统里找到对应信息。假身份。
素英把这两个名字输入搜索系统,结果让她倒吸一口冷气。“金在恩”这个名字在韩语里可以拆解为“存在恩典”,“朴美英”是“无名英雄”的谐音。两个名字都是化名,但化名的构成方式透露出某种故意的信息——他们不是想隐藏自己,而是想告诉追查者,他们是一群“无名之人”。
“他们不认为自己是罪犯。”珉宇看着车窗外夜色中的城市,“他们认为自己是恩典的执行者。”
凌晨两点,姜道贤被送入江南医院烧伤科。手术室的红灯亮起时,珉宇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第三次打开那张七人合影。
照片中,崔泰浩死了,吴正赫死了,李准叙昏迷,姜道贤在手术台上。七个目标中的四个已经被“处理”。剩下的三个人——一个是那个站在角落里的女孩,一个是李准叙旁边的少年,一个是那个被称为“管理员”的西装男人。
珉宇把照片放大到极限,聚焦在那个女孩的脸上。
照片中的女孩穿着校服,短发,个子很矮,站在人群的最右边。她的表情和其他人完全不同——其他人在笑,她在哭。
素英调出当年的毕业生名册。新韩国际高中那一届共有两百一十三个学生,其中七个被标记为“特殊档案”。在宥娜死亡后,校方把这七个人的档案全部转移到了私人档案库,不在学校的公共系统中显示。
但素英找到了一个漏洞——校刊。当年的校刊上刊登了所有班级的集体照。她翻到三年级七班的照片,对比每个人的脸和名字。站在照片最右边那个哭泣的女孩,叫崔恩熙,是崔泰浩的独生女。
“崔恩熙。”珉宇重复这个名字,“她也在场。”
“她不一定做了什么事。”素英说,“但她在场。”
珉宇回想起崔泰浩发给素英的调查报告。崔泰浩在报告中详细记录了自己是如何得知宥娜死亡真相的——他在女儿的书包里发现了一份录像带,是当天晚上参与聚会的一个人录的。崔泰浩用了五年的时间追踪这卷录像带里的每一个人,把他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然后写了一封举报信。
举报信的第一页只有一句话:“我的女儿看了这个录像五年,每天夜里都会尖叫。”
宥娜的母亲在精神疗养院。
崔泰浩的女儿被噩梦缠绕。
而录像带里剩下的人——有的当了议员,有的继承了家业,有的成为了检察官。他们的人生在继续,两个家庭的女孩却永远停在十五岁的那个晚上。
素英合上电脑,转向珉宇:“你觉得吴知恩知道崔恩熙的存在吗?”
珉宇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医院楼下的街道。凌晨三点的江南区,霓虹灯还在亮,但人影稀少。一个骑摩托车的外卖员停在医院门口,提着塑料袋走向急诊室。
然后他的手机同时响起了两个警报。
第一个警报来自技术组:“医院供水系统检测到异常流量,攻击目标——四楼烧伤科智能水阀。”
第二个警报是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是一个新地址,标题只有两个字:
“闪开。”
珉宇冲到病房门口,一脚踢开房门。姜道贤的私人病房里,床边输液泵的屏幕变成了红色——输液速率被远程修改,正在以三倍速度注射镇静剂。
输液泵的显示屏上跳出一行字:“沉默的代价。”
珉宇一把拔掉输液管,把姜道贤推醒。床边的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护士冲进病房时,珉宇的手机再次亮起。
这一次是一条短信,来自废弃网吧的那个匿名号码。
“车警官,你救了姜道贤的命。但你有没有想过——五年前,那个躺在仓库地上的女孩,在需要人帮助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推开那道门。你现在保护的人,当初从未保护过她。”
珉宇放下手机,看向病床上痛苦喘息的姜道贤。
他想问一个问题,但他不知道该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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