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五个目标

车珉宇的邮件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发出。他没有使用加密代理,没有隐藏IP,没有采取任何反追踪措施。他用的是自己的真实地址——那个已经被网安局停职、被内部调查标记、被金忠植从权限列表中删除的警官账号。他故意让这封邮件可以被追溯。

如果“断罪者”真的如安修贤所说,是一个由匿名节点构成的无中心网络,那么他发出的这封加入申请,本身就是一个测试。测试对方是否敢接收一个被内部调查的警察。测试安修贤的“技术框架”是否能接纳一个来自体系内部的人。

凌晨四点,回复来了。

不是邮件,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没有号码,只有一行字:“韩城老浦区庆洞街十七号,废弃网吧。你知道路。一个人来。”

珉宇对那个地址再熟悉不过。他在那里发现了“断罪者”的第一个物理据点,在那里被微型摄像头监视,在那里看到屏幕上弹出“你的右手无名指在敲裤缝线”的提示。那里是他和这个匿名组织第一次对视的地方。

但现在再去,意义完全不同了。

凌晨五点,珉宇再次推开废弃网吧的门。前台的灰尘被踩出了新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脚印,至少四五个人。他穿过前厅,推开机房门。二十台电脑依然整齐排列,但这一次有五台屏幕是亮着的。每一台屏幕上都显示着不同的界面——一台是暗网论坛的投票页面,一台是SCADA系统的基础设施拓扑图,一台是实时新闻监控,一台是加密聊天室的滚动文字,还有一台是空的,只有一个光标在闪烁。

光标旁边放着一张便签纸。纸上用工整的手写字写着:“车警官,请坐。输入你的问题。”

珉宇在空屏幕前坐下。他思考了将近一分钟,然后敲下第一行字:“我想知道‘管理员’是谁。”

屏幕上的光标闪动了很久。然后一行文字浮现出来:“你已经在和他说话了。”

珉宇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立刻敲下去。他环视机房——空荡的机位、积灰的风扇、墙角的蛛网。没有其他人。但屏幕上说,管理员就在这里。

“你不是安修贤。”珉宇敲下这句话。

“安修贤写了框架。他给了我们工具。但他不是管理员,从来不是。管理员是一个角色,不是一个身份。谁在那个位置上,取决于谁在这一刻承担了管理的责任。”

“那现在是谁?”

屏幕沉默了很久。光标闪动了十一次,然后一段长文字浮现出来。

“我叫崔恩熙。”

珉宇盯着这三个字,脑子里同时闪过多个信息碎片。崔恩熙——崔泰浩的女儿,那个在七人合影中站在角落哭泣的女孩,那个在精神康复中心住了三年的失语症患者。吴知恩是化学系研究生,有技术学习能力,但所有的攻击脚本都有专业级代码结构,不像一个非计算机专业的人能独立完成。而崔恩熙,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受害者,在康复中心有大量的独处时间,有互联网接入,有一个为了复仇可以做任何事的动机。

“你在康复中心的时候学的。”珉宇敲下这句话。

“他们给我吃了很多药。有些药让我白天昏睡,夜里却异常清醒。凌晨两点到五点,整层楼只有我和护士站的监控摄像头。摄像头不会记录我在键盘上敲什么。我用了三年。”

珉宇回想起吴正赫保险箱里的视频——宥娜倒在仓库地上,七个穿校服的少年围着她。李准叙用手机录像,崔恩熙站在旁边哭。崔泰浩后来拿到了那份视频,但他无法公开,因为一旦公开,他女儿就会从“目击者”变成“同谋的证据”。所以他选择了写调查报告,反复举报,反复碰壁。

但崔恩熙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你父亲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珉宇敲下。

“他知道。他在被捕前把他所有的调查资料都给了我。他说:‘我没能用法律做到的事,也许你不用法律能做到’。他不是我的技术老师,他是我的良心。”

屏幕上的文字停顿了一行,然后继续:

“车警官,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知道我们是不是被人利用了。安修贤给了我们框架,但我们不是他的武器。我们是他意料之外的用户。他以为会是一些愤怒的年轻人用他的工具去攻击学校、政府网站,做一些象征性的抗议。他没有想到会是我们——真正失去亲人的人。他以为我们只会悲伤。”

珉宇靠在椅背上。网吧里的五台屏幕各自运行着,像一个没有指挥的乐队在各自演奏。暗网论坛的投票页面上,一个新的提案正在滚动:“是否公开李准叙的ICU医疗记录?”赞成票已经超过两千。

“这个投票是谁发起的?”珉宇敲下。

“不是我。不是吴知恩。不是安修贤。”崔恩熙的文字出现了一丝裂痕,“是论坛上的一个匿名用户,注册时间在四十八小时之内。我们在控制我们的行动,但控制不了其他人。安修贤把工具放到了暗网上,任何人都可以下载。现在至少有四五个独立的小组在用我们的代码,他们有自己的目标,自己的名单。”

“所以‘断罪者’已经不是你们了。”

“从来都不是‘我们’。这是一个开源项目,车警官。我们没有商标,没有章程,没有会员名单。你无法消灭一个开源项目。”

珉宇站起来,走到那台显示SCADA拓扑图的屏幕前。图上标注着韩城所有智能基础设施的节点——水电、燃气、交通、医疗。每一个节点旁边都有一组数字,显示着当前的运行状态。他注意到有几个节点的状态灯是黄色的——包括江南医院电力系统、钟路区消防调度中心和釜山港务局。

“这些黄色标记是什么意思?”

“有人在探测漏洞。不是我们的脚本,是其他人在用安修贤的工具扫描新的攻击入口。”

珉宇转回自己的屏幕,敲下一段话:“崔恩熙,你还有两个目标。第六个是安秀雅,你已经处理了。第七个是谁?”

光标停了很久。

“朴成镐是第七个。但朴成镐现在和你见过面了。他把我的存在告诉了你。他背叛了自己五年前的角色,他试图把证据翻出来。我不确定他是否还应该被算作目标。”

珉宇感到一丝寒意。不是因为崔恩熙在犹豫是否要杀一个人,而是因为她说话的方式——她把处刑目标称为“目标编号”,用“处理”这个词描述攻击,用“是否应该被算作”来评估一个人的命运。她的语气不带仇恨,只带逻辑。

像一台在运行算法的计算机。

“你父亲把证据交给你的时候,他说了让你自己决定吗?”

“他说:‘不要让仇恨变成你唯一剩下的东西’。”

“你现在还剩下什么?”

崔恩熙没有回复这句话。屏幕上的光标继续闪动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出现了一行新文字:

“你的问题太多了。现在轮到我来问你——你为什么想加入我们?不是因为你觉得我们正确。你从来都不觉得。”

珉宇看着屏幕,发现自己的右手无名指又开始不自觉地在裤缝线上敲击。他把手摊平放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然后敲下回答。

“因为我在体制内花了十年时间,看到的最多的结果,就是‘证据不足’。崔泰浩的证据不足,吴正赫的证据不足,韩善美在疗养院里写的每一张纸都被归档为‘精神病人陈述,不予采信’。我不是来加入你们的审判。我是来找一个能让审判继续进行下去的方法。”

光标停止了闪烁。

然后崔恩熙的文字浮现出来:“有一个方法。但不是你一个人能做到的。”

五台屏幕同时切换了画面。四台开始显示韩城不同区域的实时监控画面——江南医院ICU病房、新韩集团总部大楼、韩国国会大厦、最高检察厅办公楼。第五台屏幕显示出一个文件传输界面,文件名为“七宗罪·完整记录”。

“这份文件包含了五年来所有关于‘新天堂’案的证据——视频、录音、银行流水、内部邮件、法医报告。崔泰浩收集了一半,吴正赫保存了另一半,我从康复中心出来后把两部分拼接完整。安修贤把它加密到了一个分布式存储网络里,密钥被切成了七份,分别由暗网上的七个匿名账号保管。现在我已经拿到了其中六份密钥。”

“第七份在哪里?”

“在李准叙手里。他在五年前用自己的手机录了那段视频,之后没有删除。也许他忘了,也许他舍不得。那段视频是唯一能直接证明他参与犯罪的证据。他把手机扔在书房的抽屉里放了五年,手机里面的视频文件被他备份到了新韩集团的内部服务器上——他和朴成镐都不知道,那个服务器的安全系统,是安修贤三年前亲自设计的。”

珉宇站了起来。

“你想要我拿到第七份密钥。”

“不是拿。是公开。”崔恩熙的文字变得很慢,好像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慎重的选择,“我可以入侵那台服务器,直接把视频下载下来。但如果我这样做,视频的来源是非法入侵——它在法庭上不能被使用,反而会成为辩方律师攻击的证据。我需要一个合法的取得途径。”

“搜查令。”

“对。”

珉宇笑了一声,但笑意里没有温度:“我被停职了。我没有权限申请搜查令。”

“你不是一个人在查这个案子。你的搭档——闵素英,她是记者。记者可以报道线索,可以公开文件。如果媒体公开了足够的线索,公众舆论的压力可以让法院签发一份独立的搜查令。这是合法的路径,只是从来没有人走过。”

珉宇沉默了。

崔恩熙在用他教给素英的媒体策略来对付他——或者说,来邀请他合作。她不要他帮她杀人,不要他帮她入侵,只要他做一件事:让媒体公开一份他已经掌握了大部分内容的调查报告,从而触发司法程序。

这不是加入“断罪者”。这是让“断罪者”回归到法律能够处理的轨道上。

但代价是什么?

“一旦这份文件被公开,你的身份也会暴露。”珉宇敲下,“你入侵了市政系统,入侵了燃气公司,入侵了供水系统。你是四起严重犯罪的技术执行人。你准备好面对这些了吗?”

崔恩熙的回答来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我从十五岁起就住在监狱里了,车警官。康复中心的窗户有铁栏杆。我被诊断为创伤后应激障碍,每天吃六种药。我的父亲因为试图举报而被反复逮捕,最后在获释后的第一个星期死于一个被远程操控的水塔。你觉得我需要害怕监狱吗?”

光标闪动,继续:

“我在康复中心的时候,有一个心理医生问我:‘你觉得正义是什么颜色的?’我回答不了。但现在我知道了。正义是屏幕的光,是代码的绿色,是服务器机架上闪烁的蓝色指示灯。正义没有身体,没有面孔。它只是一条在正确时间执行了正确操作的指令。”

珉宇没有回复。

崔恩熙发出了最后一条信息:

“我不是在要求你放过我。我是在要求你,把我和他们一起,交给法律。但在这之前,先把证据变成公众能看到的东西。”

屏幕黑了。

不是崔恩熙关闭了对话,而是整间网吧的电力被切断了。不是远程操控——是有人在外面拉掉了电闸。珉宇在黑暗中站起来,听到前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摸到手电筒,打开。光照亮机房的门口,三个穿黑色战术背心的人影正在靠近——没有警徽,没有搜查令,但其中一个人拿着韩城地方检察厅的证件。

“车珉宇,你因涉嫌违反《信息通信网法》第48条之2,非法入侵国家基础设施信息系统,现依据检察厅紧急逮捕令,对你实施逮捕。”

珉宇没有反抗。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但那封发给“管理员”的加入申请,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发件箱里。他不知道这份逮捕令是针对他今晚的行动,还是针对他发出的那封邮件——如果是后者,说明检察厅在监控他的通信,而监控令的来源,只能是朴成镐。

或者,是朴成镐上面的那个人。

那个“管理员”从来没有在他的名单上出现过。

珉宇被带出网吧,推进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商务车。车门关上前,他透过车窗看向网吧的窗户。漆黑的玻璃后面,那五台屏幕重新亮了起来,屏幕上的代码开始自动滚动。

车的引擎发动,驶向夜色深处。珉宇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最后一条线索拼上——李准叙备份了视频,但备份服务器是安修贤设计的。安修贤三年前就植入了后门。崔恩熙手里有六份密钥,李准叙有第七份。而能接触到那份视频、能合法获取它的人,是朴成镐。

朴成镐还没有死。他是“断罪者”名单上的第七个目标,但他也是唯一一个可能在法律框架内拿到证据的人。他不是目标,他是钥匙。

珉宇睁开眼睛,看着车厢顶部。逮捕令的发令检察官签名栏空着,但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编号代码。他凑近看,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辨认出那串代码的前三位:PSH。

朴成镐的名字缩写。

逮捕他的不是朴成镐的敌人。

是朴成镐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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